揽月楼文会后,杨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北地。
“农户出身的才子”“长公主赏识的寒门”“《安边策》的作者”——种种名号加身,让他成了青云书院最受瞩目的学生。
回书院的第二日,林文渊把他叫到明德堂。
“坐。”山长指着下首的椅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毅然依言坐下。堂中静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林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表现不错,没给书院丢人。”
“是山长教导有方。”杨毅然恭谨道。
林文渊摆摆手:“不必过谦。不过,”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林文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这是你前日的《安边策》,我抄录了一份。有些地方,还需斟酌。”
杨毅然接过,见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仔细看过的。
“你在文中主张‘兵农合一’,想法是好的。但屯田之事,涉及军制、土地、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林文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戍卒可耕,耕者可戍’,但戍卒是兵,耕者是民,兵民分离是祖制,要改,需徐徐图之。”
“学生受教。”
“还有这里,”林文渊继续道,“‘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想法是好的。但边贸利润巨大,若无严法约束,恐生贪腐。前有王佐,就是明证。”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啊,他只想着通商的好处,却忘了人性贪婪。王佐贪墨军需,不就是因为利益太大吗?
“学生思虑不周,请山长指教。”
林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能听进劝,是好事。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篇《安边策》,我已派人送京。至于陛下怎么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京?”杨毅然一愣。
“长公主吩咐的。”林文渊淡淡道,“她说此文有可取之处,当呈陛下御览。”
杨毅然心头一热。赵然燕……她果然在关注着他。
“秋闱在即,好生备考吧。”林文渊挥挥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是,谢山长。”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在廊下站了许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员,每日与故纸堆为伍。这一世,他写的东西,竟能送到皇帝面前……
“杨兄!”
李墨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可找到你了!快,快回斋舍,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快步往斋舍走。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横七竖八,被褥也被掀开。
“我刚回来,就看见这样。”李墨脸色发白,“我问了周管事,他说没见外人进来。这、这可怎么办?”
杨毅然沉着脸,在屋里检查了一遍。钱财没少——他本就没多少银子,都贴身藏着。书虽然乱了,但一本没丢。只是……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蹲下身,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那枚铜牌,不见了。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李墨问。
杨毅然缓缓起身,摇头:“没有,就是些书稿乱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枚铜牌是赵然燕给他的,虽然不知有什么用,但肯定不简单。现在丢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杨兄,我看这事不简单。”李墨压低声音,“昨日文会,你出了那么大风头,怕是有人眼红了。”
杨毅然点头。他知道,文会上那一幕,肯定会招人嫉妒。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这事别声张。”他对李墨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听我的。”
李墨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点头。
两人收拾了屋子,杨毅然重新整理书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枚铜牌——是谁拿的?目的是什么?
七月初,秋闱将至。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学生们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埋头苦读。就连最纨绔的王焕,也老实了许多。
这日,杨毅然正在藏书楼看书,周管事过来找他。
“杨公子,山长请你去一趟。”
杨毅然放下书,跟着周管事来到明德堂。堂中除了林文渊,还坐着一位青衫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
“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林文渊介绍,“苏先生看了你的《安边策》,有些话想问你。”
杨毅然心中一震,忙行礼:“晚生杨毅然,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从容。
“你的《安边策》,我已呈给陛下。”苏先生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说‘此子有见识,可造之材’。”
杨毅然呼吸一滞。皇帝……看了他的文章?
“不过,”苏先生话锋一转,“朝中对此文争议不小。有人赞你‘敢言时弊’,也有人斥你‘书生妄议’。你怎么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文章本为经世致用。若因怕争议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那读书何用?至于‘书生妄议’之说……学生确实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或有不当之处。但正因年轻,才更该多思多想,多听多学。若等到年长,锐气尽失,再想说,怕也不敢说了。”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少年人,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嗯。”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你的。她说,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可凭此信去京城的青云书院分院就读。”
杨毅然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杨毅然亲启”,字迹清秀,是赵然燕的笔迹。
“长公主对你寄望甚深。”苏先生看着他,“不过,她也有话让我带给你: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
又说了几句,苏先生便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出去,堂中只剩杨毅然一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铜牌之事,我已知道。勿忧,安心备考。”
杨毅然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赵然燕知道铜牌丢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闪着希冀的光。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李墨家送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杨兄,你紧张吗?”李墨声音发颤。
“有点。”杨毅然实话实说。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科举,还是第一次。
“我、我手都抖了……”李墨苦着脸,“要是考不中,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松些,就当平时练笔。”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说话间,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考生们鱼贯而入。搜身、检查考篮、对号入座……一套流程下来,天已大亮。
杨毅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这是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只容一人转身。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未来三天,他就要在这里度过。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题不难,是《大学》开篇。但越简单的题,越难出新意。杨毅然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下笔成文,而是先列提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关系如何?如何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又如何层层递进,达到至善?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注解,朱子的、程子的、王阳明的……他取各家之长,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渐渐有了思路。
“明德者,天命之性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也;至善者,天理之极也……”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杨毅然三口两口吃完,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直接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压低声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杨毅然心里一沉。王佐的同党,还没清理干净?
“还有,”李墨声音更低,“我爹托人打听,说周大人这次带来个幕僚,姓刘,是王佐的表亲……”
刘?刘学军?
杨毅然握紧茶杯。如果真是刘学军,那这次秋闱,恐怕不会太平。
“这些话,别往外说。”他叮嘱李墨。
“我知道。”李墨点头,“杨兄,你要小心。你在文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又得了长公主赏识,怕是……”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杨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出去走走。街上关于秋闱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今年题目简单,有人说题目太难。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某某考生是内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杨毅然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有,但大兴朝还算清明,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杨毅然!”
杨毅然猛地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云书院,杨毅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虽然是倒数,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着另一个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们都中了!”李墨抱住杨毅然,又哭又笑。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能中举,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是鲤鱼跃龙门。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中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会试、殿试……
“走,回书院,告诉山长这个好消息!”李墨拉着他就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书院方向去。没走几步,杨毅然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街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刘学军。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杨毅然确定,就是他。
刘学军没死?还在府城?他想干什么?
“杨兄,怎么了?”李墨问。
“没事。”杨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但杨毅然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秋闱中了,麻烦,恐怕也来了。
而此时,府城某处宅院里。
刘学军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杨毅然……中了。”刘学军声音发颤。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阴冷,“没想到,一个农户小子,竟有这般能耐。”
“大人,咱们要不要……”刘学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明德将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现在是举人,又得长公主赏识,出了事,你能担待?”
“那、那怎么办?”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么。会试在京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铜牌,查清楚了吗?”周明德问。
“查、查了,是宫里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个宫的,还不清楚。”刘学军低头,“不过,能在杨毅然手里,肯定和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周明德冷笑,“这位殿下,手伸得可够长的。边关的事要管,科举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佐倒了,咱们损失不小。这个杨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着来……”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周明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有才’到底。会试的时候,给他安排点‘惊喜’。”
刘学军会意,阴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青云书院里,杨毅然站在林文渊面前,听着山长的教诲。
“中了举,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满。”林文渊神色严肃,“会试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你这几个月,要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从明德堂出来,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山。
秋风起,白云飞,又是一年将尽。
他想起赵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丢失的铜牌,想起刘学军阴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艰险。
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杨兄!”李墨跑过来,满脸喜色,“我爹来信了,说要在家里摆酒,庆祝咱们中举!你也来吧!”
“好。”杨毅然笑笑。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移动,渐渐融在一起。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殿下,杨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后禀报。
“嗯。”赵然燕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
“周明德那边,有动静了。”沈青继续道,“他见了刘学军,似乎在谋划什么。”
“盯紧他们。”赵然燕转身,将密信扔进火盆,“杨毅然进京后,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要让他知道。”
“是。”
火盆里,信纸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秋闱”。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黄灿烂,在秋风中摇曳。
“杨毅然,”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