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魏逆生没有急着动笔。
殿试策论与省试不同。
殿试考的是实务,是你能不能把天下的事说明白。
经义有标准答案,实务没有。
皇帝要看的,不是谁背得熟,是谁想得深。
魏逆生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策问拆成了四块。
“选贤。安内。抚外。致治。”
四个问题,一个根本。
魏逆生再拿起墨锭,又研了几圈。
墨汁浓了,思路定了。
于是正式提笔蘸墨,在试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对:臣闻图治莫急于用贤,用贤莫先于修身。
非修身固无以为取人之本,非用贤又无以为图治之要。
故《中庸》之书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人君诚能修身以为用贤之本,用贤以为图治之要,则知致、意诚、心正、身修。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以之亮天工而熙庶绩,安中国而抚四夷,何往而不得其效哉!】
笔锋很稳,不疾不徐。
他没有从“二帝三王”开始扯,也没有先恭维皇帝一番。
第一句话就把自己的核心观点抛出来了。
你想用对人,关键是皇帝自己得立得住。
这话说得不算委婉,但也不算冒犯。
皇帝问的是选贤,他就从选贤的根上说起。
根不在科举,不在荐举,不在考科,根在皇帝自己。
这是《中庸》里的话,“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有经典撑着,也挑不出毛病。
有了开头,魏逆生的思路也越来越开阔,接下来便顺畅起来。
【钦惟皇帝陛下聪明睿智,文武神圣,存二帝三王之心
绍祖宗列圣之统,日御经筵,讲求至道,早晚视朝,裁决万几。
好贤之诚,无间于话言,图治之切,常存于宵旰。
乃进臣等于廷,降赐清问,拳拳欲闻古今用贤致理之方
所谓智周万务而不弃于一得之愚,明照四方而必察于刍荛之贱是也。
陛下是心,与古帝王兢兢业业不自满假,用人惟已望道未见之心,何以异哉!
臣虽愚昧,敢不精白一心,以对明命之万一乎!
昔唐虞三代之治,百姓昭明,万邦协和,其本盖在于二帝三王能正其身,以立取人之准。
故皋、夔、稷、契之伦,得以圣贤之资,居辅弼之任,各效其能。】
这段是立论,把三代盛世的原因归结为“君正臣贤”。
前段拍马屁是老生常谈,但殿试策论不怕老生常谈,怕的是谈不出新意。
所以魏逆生的新意在后头。
【后世之君,非不欲致治,而治效不古若者,其故何哉?
其身不正,则取人之准不立。
取人之准不立,则贤者无所依,不肖者无所畏。
贤不肖混,而天下之事日非矣。】
直接把问题说透了。
不是说后世没有贤才,是皇帝自己立不住,选人的标准就飘忽不定。
标准一飘忽,贤人不知道怎么才能上来,小人也不知道怎么才会下去
久而久之,朝堂上就剩下一帮会钻营的。
【臣惟致治有要,用贤是也,用贤有本,修身是也。
若昔唐虞三代之世,百姓昭明,万邦协和,而黎民有于变之风
百工惟时,庶绩咸熙,而万邦有咸宁之效。
二帝致治之隆如此者,实本于其登庸元恺,不废困穷之功也。
府事修和,文命四敷。
在商邑用协于厥邑,在四方用丕式见德,以至万民咸和,丕单称德。
三王致治之盛如此者,亦本于其吁俊尊帝,克知克用之力也。
当是之时,若皋、夔,若稷、契,若伊、周,各以圣贤之资
居辅弼之任,或陈九德而谐八音,或播百谷而敷五教。
一德足以致天心之格,成绩足以笃烈考之光。
多士济济,布列庶位,又岂无所自而然哉!
盖由尧、舜、禹、汤、文、武之君
或克明俊德而重华协帝,或祗台德先而圣敬日跻,或缉熙敬止而无竞惟烈
一皆本诸行者无不诚,见诸行者有其实。
所谓为政取人之方著于载籍,足以垂法于后世者,何莫不自圣人修身中来耶?】
这一段中提的意思就是。
我认为,治理好国家的关键,在于任用贤能的人
而任用贤能的关键,又在于君主自身修养德行。
治国靠用贤,用贤靠修身。
古代圣王自己德行好,才能吸引和重用贤才,这才成就了太平盛世。
【我朝太祖以武功定天下,太宗以文德致太平。
列圣相承,光启文治,隆继述之道,尽任用之方。
是以群贤向用,君子满朝。
礼乐兴而风俗美,教化洽而治道隆。
斯民阜厚而化成,夷狄倾心而内附。
圣德神功,盖吻合乎二帝三王之盛,而汉、唐之君,风斯下矣。
肆惟皇上,缵承鸿业,远稽帝王之道,近守祖宗之法
孜孜以图治为心,拳拳以求贤为念。
其得人致治之盛,固已超轶乎古矣。
而尤虑举措之法未尽行,督劝之典未尽举。
内而教养未备,外而抚绥未至。
欲探其本,而推行之以序。
臣愚以为,是数者,皆陛下之所已行,行之而既效者也。
然犹欲求其本,岂有外于陛下之修身乎?
修明治理,其督劝之典备矣,而犹欲求可举之典。
臣愿陛下,谨修身以为督劝之原,劝者必赏,怠惰者必罚
如《虞书》所谓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则百工惟时,庶绩咸熙之效,有可必矣
陛下既谨修身以为取人之本,将见人才之出,彬彬乎盛。
所以阜厚化成乎天下者,此也,所以讲信修睦于夷狄者,亦此也。
陛下尝轻徭薄赋以立民命,建学立师以复民性矣。
使凡任教养之责者咸以利用厚生、教训正俗为心
则人得以仰事俯育,而有尊君亲上之心。
生齿虽繁,有不同归于至治乎?
陛下尝柔远能迩,以怀弗庭,厚往薄来,以抚宾服矣。
使凡典戎狄之职者,咸能论之以祸福
示之以恩信,去者不追,至者不拒,训兵练士,保境安民
则人畏威怀德,修贡称藩,四夷虽远,有不相安于永久乎!】
魏逆生跪坐御案之前,略一沉吟,提笔落墨。
他深知,今日所对者,不惟策问之条目,更是天子求治之苦心。
可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在于任用贤才
任用贤才的根本,又在于修身。
一定要先抓住根本,然后才去处理末节。
不过,转念一想,修身固然是用人的根本
但要想用好人、实现大治,尤其不能不效法古代。
就像傅说曾告诫商高宗说:“办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长治久安的,我没听说过。”
如果拘泥于古代而与今天脱节,那只是死法条,无法自行施行。
所以又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增减调整,与时代相适应
想到这,魏逆生一口气,墨落玉印,笔走龙蛇,策论成。
【夫为治之本,在于用人,用人之本,又在修身。
必先其本,而后其末。
故《论语》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大学》曰:“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中庸》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
治天下国家,皆此意也。
虽然,修身固为用人之本,而欲用人致治,尤不可以不法诸古。
盖古者,前代之法,圣帝明王精神心术之所存,仁义道德之所寓也。
傅说告高宗曰:“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使泥于古而或不通于今,则为徒法不能以自行矣。
又必益之损之,与时宜之,《中庸》所谓“时措之宜”是也。
陛下之策臣者,臣既略陈之矣,而于篇终窃有献焉。
臣惟始勤终怠者,众人之常情,慎终如始者,圣人之要道。
是故天地有常运而后岁功成,帝王有常德而后治功著。
陛下德配天地,明同日月,诚又加夫不息之诚、有常之念,终始惟一,宵旰无间。
则以之修身任贤,以之安民致治
远足以追配二帝三王之道,近足以光昭祖宗四圣之业。
上而致天地位,下而致万物育,而绵历数于无疆者,夫岂有越于此哉!】
【大周,景和十一年,殿试策问,臣魏逆生,谨对。】
——
【咸鱼留言:殿试一策是最长的了。
毕竟不是科举文,而且咸鱼说一句心里话
上疏表比策文好写多了,策论需要查的资料太多了。
所以,科举这段剧情,咸鱼写得是最累的。
可剧情就三场科举,自然不能太敷衍,必须举举精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