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五日,雪霁。
三法司会审之结案奏报,即于是日清晨呈入司礼监。
宋景以三日之功,将南京常平仓亏空一案首尾,查得七七八八。
凡可查者,如仓场大使等九人监守自盗
户部郎中吴道清经手账目核销有重大嫌疑,皆具列疏中。
其不可查者,若调赴凤阳仓而再无归期之人犯
如吴道清本人押解回京途间暴毙,宋景亦据实录曰
“查无实据。”
是宋景不欲彻查到底
不欲予天下人一交代耶?
非也。
盖查至此处,已是尽头。
.......
都察院
宋景闭眼还没片刻,值房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只见王堪立于门际,手中攥着一份奏报副本
面色涨如渥丹,冠歪而不顾,发间肩头,碎雪纷披。
“瞻正,你来.....”
“老师。”王堪走进来,“你,结案了?”
宋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粮案,刑部拟的是仓场小吏监守自盗。
御史案,刑部拟的是‘查无实据’。”王堪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查无实据’是什么意思?!”
宋景倚向椅背,凝望着这个弟子。
“因为确实查不下去。”宋景的声音不紧不慢。
“吴道清回京途中暴毙。
三法司提审的公文发出去数日还没有回音。
沈端的手令确实没有找到。”
宋景说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瞻正,先坐吧。”
王堪没有坐。
“如何坐得?”王堪声音贺厉
“各仓四成粮食凭空没了。
老师你拿着都察院的官印,审了这些天
结果审出个‘查无实据’?
你知道沈端今早上在干什么吗?
请罪疏,一字一句都是在服软,在磕头。
可他的请罪疏里没有一个字跟常平仓有关!
他连那九个被卖了命的小吏都没提一句!
老师,你怎么可......”
“因为我要‘据’。”
宋景的声音也拔高了,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
“三本御史原疏,只能证明沈端压下了御史的奏疏,阻塞了言路。
但是,凭这个就能治沈端欺君?
他提前递了请罪疏,全推在底下人身上。
我们可以去碰,但碰的结果是什么?
大家都会搭进去。
而搭进去的东西,够不够买他一条命?!!”
王堪愣住了。
呆看着宋景,看着这个教了自己十年的座师,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瞻正。”宋景的声音又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沈端还没倒。
陛下尚未发落,不过令其‘听参’。
你给我记着!!
沈端仍居内阁一日,其根基便存一日。
一步一步来。
少年意气,自当有之,然亦须沉得住气。”
“少年意气?”
王堪倒退一步,步履踉跄,如遭当胸一击。
“少年意气,呵呵....”
“瞻正。”宋景举手欲止。
“老师。”王堪语声转轻。
“你教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清流,清流者!不同污!”
王堪猛然仰首,眶中薄光终于崩碎,眼泪顺颊而下。
“清流护国,善愤,不畏死啊!”
宋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王堪向前逼了一步。
“老师,你教我的。
你亲口教我的。
侍奉君王,不欺瞒,但可以犯颜直谏。
勿欺也,而犯之!!!!”
王堪声愈哑,像似物哽塞咽喉,偏要硬生生撞将出来。
“比干谏而死。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比干剖心的时候,有没有说'查下去会把自己搭进去’?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他们有没有算过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宋景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屈子沉江之前,行吟泽畔,所言何辞?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王堪目灼灼逼视,一字字往外迸着
“老师,你命我诵《离骚》时,尝告我此言乃士大夫至高之气节。
你道,清流所以为清流,正因其‘善愤’
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愤,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之愤。”
王堪语不成句,然句句如刀。
“东汉党锢之祸,李膺、范滂,为宦官屠戮一批复一批。
范滂临刑谓其母:弟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
其母如何应之?
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
此天下人皆知之事,老师,您竟不知耶?!”
宋景手按案沿,已不敢直视弟子。
王堪稍顿一息,惨然一笑:“你告诉我,做官非为做官。
‘清流者不同污’此一句,你道了六年。
如今你告诉我,可以污。
可将九名仓场小吏之命权充‘结果’。
可将四成粮秣凭空蒸发权充‘交代’。
你言‘一步步来’,你令我‘沉住气’……”
言至此处,王堪伸手,猛拍己胸,砰然闷响。
“老师,我沉不了。
我胸中此物犹在跃动,它不许我沉。”
“你口中所言那些少年意气
所教我那等人物,伯夷、屈子、李膺、范滂……”
王堪指案上副本,指尖颤不能止
“若他们观得此奏报,当作如何想?”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老师,此是你当年亲笔题在太原府碑亭之字!
如今你告诉我,要一步步来,道我少年意气。”
值房内寂然。
窗外之雪,不知何时复起,簌簌打于窗纸,沙沙作微响。
宋景立如泥塑,张口欲言。
但,最终还是徐徐坐归椅中,阖上双目。
王堪望着他的老师。
那教了他十年之座师,那曾在太原府学讲堂上拍案而起,声震屋瓦怒喝
“朝有奸佞,我辈不死则谏”之人
那曾令他热血如沸之理,觉自己可为之赴死之师
此刻只是安安静静坐于彼处,不发一语。
王堪忽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于是举袖拭面。
“学生非不知沈端手段毒辣。
亦非不知,往前一步,便是诏狱。
可老师……若连您都只查到此处
若连您都道‘查无实据’
则此天下,尚有何人敢查?”
语毕,王堪转身,大步向门而去。
推门之际,冷风挟雪粒子扑面灌入。
身后,宋景之音响了起来,甚慢,甚缓。
“瞻正,你学的那些东西……”
王堪驻足门前,未回头。
宋景顿了好一阵。
“为师也学过……”
门,沉沉阖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