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雪后初霁。
冯衍奉旨暂署首辅事务的第三日
文渊阁值房一切照旧。
一方端砚,两管湖笔。
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鬓已星星。
六部堂官们轮番进来禀事。
冯衍一一听了,该批的批,该问的问。
几个新晋的郎中第一次向冯衍面呈公务
冯衍也不催促,只等他们磕磕绊绊说完
然后三言两语点出关键,便让他们退下了。
方祁也在轮值的官员之列。
他捧着一摞河工奏报走进来时,与冯衍的目光对了一瞬。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方祁将奏报呈上,冯衍接过,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了方祁一眼。
“河南那段堤,去年的岁修银子拨了没有?”
“回冯阁老,拨了。”
“拨了多少?”
“八万两。”
“实修了多少?”
“七万八千两。”方祁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答道
“剩下两千两是勘测 费,有工部的勘验文书为凭。”
冯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
方祁站在那里,面色无异,心里却知道
这一问不是查账,是敲山震虎。
河工银子的惯例冯衍比谁都清楚
不追问,不是信了
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
几位堂官退下后,值房里只剩下冯衍和宋岳两人。
宋岳是兵部尚书,本不该在内阁常驻,但冯衍今日特意将他留下。
“承平。”冯衍开口,“兵部可有辽东最近的边报?”
宋岳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递过去。
冯衍展开细看,眉头微微一皱。
辽东铁岭卫遭到契丹小股骑兵骚扰,掳走边民百余口。
军报末尾,沈阳府总兵何镇雄请求调拨三千石军粮。
“这已是去岁冬季以来,第七次遭袭了。”宋岳沉声道。
“何镇雄那边粮草日渐吃紧。
在下曾经多次行文户部请调军粮,始终没有下文。”
“你再拟一份调粮咨文递过去。”冯衍将兵报搁在案上。
“此一时非彼一时,寇辅安不是沈端,他不会卡辽东的粮。”
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数目不要太大。
如今朝廷刚查了常平仓亏空,国库的底,不宜一次全露给外人看。”
宋岳点头称是。
两人又议论了一会儿边事。
其间冯衍忽然问了一句:“承平,你以为辽东之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契丹之患,非一战可解。
末将以为,最要紧的是稳住防线,不使辽阳失守。”
“光稳住还不够。”
冯衍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景和一朝丢失的不仅仅是甘肃三镇。
契丹人年年掳掠,朝廷疲于应付,辽东民心渐失。
将者不善守,兵者不善战,始之祸也。”
........
廷推前夜,冯府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下值的冯衍坐于太师椅中,面前摊着一份吏部文选司官员名册。
该打点之处,俱已打点妥当。
该疏通之路,亦已疏通无碍。
宋岳在兵部递了话,寇元在户部点了头,便是沈端那头,亦遣人送来口信。
说来也是笑话,他冯衍安排过无数回人事迁转
从知县至知府,侍郎至尚书
从地方至京城,每一遭皆举重若轻。
唯独这一回,手中分量,沉沉难举。
.......
未几,魏逆生推门而入,身披那件鸦青色鹤氅,肩头犹沾细碎雪粒。
“老师。”他行了一礼,在冯衍对面坐下。
冯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急说正事,先问:“福娘今日可好?”
魏逆生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福娘自然安好。
今日还问起老师,说天冷了,让老师少在书房坐到深夜。”
冯衍哼了一声,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这丫头,管完了你的饭食,又来管老夫的作息。
等你的差事定下来,我那儿子回来,你二人的婚事,也该办了。”
魏逆生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生全凭老师安排。”
“坐下,坐下。”冯衍摆了摆手,将茶盏搁回案上,神色渐转郑重。
“明日廷推,沈端那头已递了话。
吏部文选司主事,正六品。
这个位置不大,却是个要害。
大周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升调,都要从文选司过一道手。
你进了这道门,便等于在大周官场上扎下了根。
将来无论升郎中、升侍郎,还是外放做巡抚,这张网都够你用一辈子。”
魏逆生听着,明显一愣。
他知道自己要进吏部,却未料到是文选司主事。
文选司在吏部四司之中排在首位,掌考功、稽勋、验封。
天下文官的升迁贬谪,都要从这里起笔。
换一句话说,大周有多少进士、多少举人、多少捐班?
这些人每年有多少在等缺、有多少在候补、有多少在候选?
而这些人要为官,都会求到文选司!!
此乃肥差,亦是权位。
.....
这时,冯衍将名册向前一推
“这是文选司现任官员的名册。”
魏逆生接过,翻开来看。
吏部乃冯衍根基所在,自然不会怠慢,却也未逐行细读。
“老师,沈端当真甘心让我入文选司?”
“他自然不甘心。”冯衍放下茶盏
“但他欠了老夫人情。
廷推之上默许你升迁,便是他还这人情的方式。”
“何况......”说着,冯衍目光中闪过冷意
“我只要一个他碰不得的正六品。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不过,虽无大患,但汝也要切记此句。
交浅而言深者,愚也
在贱而望贵者,惑也
未信而纳忠者,谤也。”
冯衍此三句的意思是在告知魏逆生。
跟交情浅的朋友说过多的隐私的事情,是愚蠢。
生活贫困的人一直希望得到富贵者的施舍,是糊涂。
没有取得他人的信任就进献忠言,(在别人看来)这是批评。
说完,冯衍靠回椅背,目光沉凝
“沈端让你进文选司,是还老夫的人情。
但他不会让你在文选司待得舒服。
他会盯着你,找你的错处,等你犯错。
你犯的错越大,他手中与老夫讨价还价的筹码便越多。”
“学生谨记,可是……”魏逆生说到此处,停了下来。
“可是什么?”
“陛下会怎么想?”魏逆生直视冯衍。
冯衍目光微微一凝,望着魏逆生,沉默片刻。
“陛下在想什么,老夫也不敢说全猜得透。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你不是冯党的人了,也不是清流的人了。
你是天子的人。”
魏逆生没有接话。
“明日廷推,吏部会拟几个缺,文选司主事只是其中之一。
陛下会看,会听,会决。
但陛下不会拦。
因为这道疏是你写的,这个官是沈端举荐的
这个人情是寇元欠的,这个位置是宋景不争的。
满朝上下都在送你进这道门。
一个从六品修撰任满、升正六品主事,挑不出毛病。
陛下不会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升迁去驳内阁的面子。”
冯衍说到此处,靠入椅背,望着房梁,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
“更何况……对你而言,文选司,只是个起点。”
魏逆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冯衍今晚叫他来,绝不只是为了交代明日廷推之事。
“还有,子安。”
果不其然,冯衍略顿,复又开口,声较方才低沉许多
“有些话,藏在老夫心里,已很久了。”
魏逆生抬首,迎上他的目光。
“老夫此生,门生故吏遍天下。
然真正能承衣钵者,一个也无。
可你不同,你已初成……”
冯衍目光定在魏逆生脸上,一一数出魏逆生身边那些年轻的名字。
“你身旁的王堪,为人刚正不阿,可为谏臣,可为直臣,可为孤臣。
张载,有才学,有见识,可为学政,可为翰林,可为一方大员。
这些人,都是你展给陛下看的。
不是沈党,不是清流,更不是冯党。
陛下看见的,是你自己的势力。
一股年轻有朝气,能做实事之势力。
此乃你最值钱之物。”
“我真的老了。”冯衍停住,端起茶盏。
“还能在这朝堂上站几年,连自己也不知。
我冯衍之后继者,是你魏子安。
不是冯党余荫下的附庸,是我冯衍此生最得意之弟子。
亦是唯一信得过,能将这面旗扛下去的人。
哪怕将来,这面旗不姓冯,而姓魏。”
此话落,魏逆生从椅上起身,退后一步。
整肃衣冠,端端正正跪下去,以额触地。
不言师称,只言亲称。
“阿爷,言重,孙儿不敢当!”
冯衍看着他跪在地上,并不令他起身。
“子安,你长大了。
你能在那夜赴沈府之宴,将沈端的橄榄枝掷还回去,足见你心中有底线。
能在朝堂上方祁面对质问之下,一句一句驳回去,足见你心中有谋略。
你能在翰林院沉住气,修书三载不争不抢,足见你心中有静气。
一个人,有底线,有谋略,有静气,便能成大事。”
冯衍站起身,走到魏逆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随即像是对爷爷对孙子一般,伸手摸摸魏逆生的脑袋。
“沈端在看你,清流在看你,陛下也在看你。
但是,傻孩子,你不要怕,有阿爷我呢。”
魏逆生猛地抬起头,望着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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