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满天,华灯初上。
洞房外满院宾客觥筹交错、乐声戏腔经宿未歇,一川喜气漫过京都九门。
宾客喧喧,觥筹错错,前堂贺声如潮,暂且按下不表。
我们直接,入新房。
........
新房门前。
魏子倒行而入,手中红绸始终绷得笔直,脚步不急不缓
九尺之距,从正堂到新房,不过十余步。
可,步步踏实,心中紧。
冯舒跨过新房门槛。
铺房之日冯府遣人铺设的紫檀拔步床、镂花妆台、鸳鸯锦被、鸾凤铜镜,此刻皆被红烛映得暖意融融。
两人并肩坐于床沿。
男左女右。
撒帐。
周婆子端着一只朱漆描金的圆盘笑盈盈地趋步上前。
盘中盛着五色果,另有铜钱数串、彩纸碎屑若干。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栗子】
此乃撒帐之礼,新妇入门,入房坐床,阴阳人执斗盛谷豆果钱,望帐而撒。
撒帐非撒于地,撒于帐中、撒于新人周身。
枣者,早。桂者,贵。
莲子则连生贵子,花生则花着生。
儿女双全,有男有女。
每物皆有吉兆,每撒皆伴吉语。
周婆子抓一把五色果,望帐而撒,口中念念有词: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葱葱长不散,画堂日日醉春风。”
枣落帐中,桂滚枕畔。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莲子滑过锦被,铜钱叮当落地。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栗子蹦蹦跳跳滚进帐底。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最后一把彩屑扬天落,纷纷扬扬落得新人满身头。
做完最后一礼,周婆子领着众女使收了漆盘悄悄退出门外。
门扉轻合,脚步声渐远,一室红烛。
......
古礼无合髻,唐宋始盛。
北宋欧阳修《归田录》载:“今世俗之礼,新夫妇各剪一缕发,以彩线绾合,谓之合髻。”
发者,受之父母,不可轻弃。
唯大婚之日,各剪一缕,绾同心结,系锦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此,你的发里有我,我的发里有你。
于是魏子先执剪刀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青丝。
随即伸出手,极小心地替冯舒摘下头冠。
可惜,冠很沉,解冠花了很久。
每拔一支簪都要问她一句‘疼不疼’
她则每回都摇头,摇完之后又低下头,过了好一阵才悄悄抬眸看他一眼。
待青丝如瀑泻下,披了一肩一背。
魏逆生左手挽起她一缕鬓发,右手持剪,稳了又稳才落下剪尖。
一缕青丝落掌心与自己那缕并在一处。
两缕发,恰如‘结发’本意
从此便是一体,不可分,不能分。
魏逆生用一根红绳将两缕青丝仔细绾结,正要装入锦囊,冯舒却按住他的手。
“等等。”
说罢,她转过身,从妆服中取出一样极小物。
烛光之下,掌心之上。
半块墨玉。
玉质温润,通体黝黑。
边缘参差不齐,茬口锋利
玉面刻着一个"冯"字,笔画清峻,金丝已微微褪色,却被养得愈发润了。
魏逆生望着那半块玉,怔住了。
“嘿嘿。”她抬起头望他。
“该你了。”
魏逆生轻笑,亦伸手探入自己怀中,从贴身的暗袋里也取出了半块墨玉。
是刻着‘魏’字的半块。
这些年来这半块玉从未离过他的身。
上朝时贴着心口,下值时贴着心口。
此刻他把这半块玉也搁在青丝之上
‘魏’字对‘冯’字。
两半墨玉,茬口对茬口,寸寸咬合,纹丝不差。
当年一磕,碎的是玉,合的是缘。
魏子持一缕青丝缠住两半墨玉,又将两半墨玉压在结发之上。
青丝绕玉,玉裹青丝。
丝者,思也。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玉者,遇也。
遇君如璞玉,一磕定终身。
......
戌中末,合卺。
卺者,苦匏也。
剖匏为二,以红丝连之,名曰:“合卺”
匏,味苦不可食,剖而为饮器。
新人各执一半,同饮一盏酒。
饮毕,二匏复合为一瓢,以红丝束之,藏于枕下。
取其‘合二为一’之义,亦取其‘同甘共苦’之德。
案上,匏已剖开。
两瓣匏瓢以一根红丝系连,匏内盛着温过的桂花米酒,酒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桂蕊。
魏逆生执一半。
冯舒执另一半。
红丝在两瓣匏之间连着,不过五寸之长。
也就是说,要同时饮下这盏酒,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影子。
魏逆生先举匏,冯舒随之。
两人同时凑近那只被红丝系连的匏瓢。
毫寸之距,呼吸相闻。
她抬眼,正撞他目光。
很近。
比海棠花下近,比桂花糕前近,比门缝里那一眼近,比所有她偷偷望过他的距离,都近。
他先饮。
她也饮。
匏苦,桂花甜。
甜里带苦,苦尽甘来。
魏逆生搁下匏瓢,伸手把她手里那半也接过去。
然后低着头,极认真地将两瓣匏对正。
严丝合缝,复为一匏。
他将红丝绕紧,打结,然后将合匏压在他们新房的枕下。
伏身放匏时他离她不过一指之遥,气息掠过她面颊,像一阵温温的风。
她没有躲。
只是在他正要起身时忽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极轻,他低头望着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凤冠霞帔,嫁衣九凤,满帐红纱......
说真的,此时此刻,全都不如她此刻来得动人。
于是他替她将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指尖顺势,轻轻抚过耳垂,倾身对着耳尖画下一个轻如落蕊的涟漪。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像雨后蜻蜓的翅。
一吻轻如鸿毛,落在她耳梢,像是怕打碎一尊薄胎瓷。
她先瑟缩一下,往他怀里欠了欠身子,没有推开。
纱幕层层叠叠,道道涟漪将两个人笼成一道团圆之影。
“舒儿。”
“嗯。”
“明年枣树结果,我给你打下来。”
“哼......你记不记得你欠我多少颗枣了?”
“那就欠一辈子吧。”
帘风吹熄红烛灯。
纱幕深处,夜正长。
一枕良辰,恰是为他而设的高唐云雨,是为他而来的春露和雪。
掌心相贴,指节相嵌。
帘外烛影摇红,一株并蒂莲静静卧在合匏之上。
锦囊压在枕下,两缕青丝绾着一个同心结,随夜愈深而缠得愈紧。
……
一曲《行香子》为记:
红蜡初销,锦帐微摇。 并蒂匏,苦尽甜饶。
青丝绾罢,两缕同绡。 是一寸羞,一寸怯,一寸娇。
帘风不扰,灯花自爆。 问檀郎,重否今宵。
无言可答,纤指轻挠。
只眉在颦,睫在颤,月在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