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卯正二刻。
暑气未蒸,蝉声先噪。
魏逆生着绯袍,佩银鱼,悬玉衡,自东华门入宫
年未弱冠,已绾东宫与铨曹两印。
由能吏而为谋臣,由幸进而为储辅。
今日这一程,是去坐“储辅“之位,也是去守君臣之分。
......
文华殿前,秦晏早已候着,蒲扇闲摇。
“少詹事来得好早。”
“詹事更早。”
“哼!老夫只是兼任。”秦晏摆摆手,转身便走
“赶紧去吧!!”
“我去叙职殿下心中却都是你。”
“秦詹事说笑了。”
“还秦詹事,你小子想学理乎?”
“不敢,不敢!秦公说笑了!”魏逆生笑着越过了秦宴。
......
殿内陈设简朴,案上一只青瓷小罐,一架冰鉴,两枚井水浸过的瓜。
太子姜珩着素白袍,束金玉带,发绾玉簪,端坐案后,眉目沉静。
魏逆生入殿,撩袍,跪拜:
“臣魏逆生,叩见殿下。”
“先生。”太子开口,声线清朗
“孤等先生,许久。”
“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还有,请你殿下莫言称先生,臣之才学远远不及东宫儒师,先生之称,实属担当不得。”
“既如此,孤可称子安,可子安亦应孤一事可好?”
魏子抬眸,神色不解。
太子起身,绕过书案,于魏子面前站定,居高,却不俯视
“于孤之前,子安莫要过礼太快。”
魏逆生伏地,纹丝不动:“臣不解殿下之意。”
“孤以宾客之礼请子安,子安却以君臣之礼见孤。”太子道
“子安跪在这里,孤便只能坐着。
孤坐不安,子安跪不安,这东宫往后,还怎么说话?”
“殿下以宾客之礼待臣,是殿下之仁。”
“臣以臣礼自处,是臣之分。”魏逆生的声音平稳
“分定,则礼成
礼成,则殿下与臣,都好说话。”
“若孤偏要子安坐着说话呢?”
“那臣便坐着。”魏逆生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储君
“坐着的臣,与跪着的臣,听的,都是殿下的话。”
姜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忽道一句。
“几曾着眼看侯王。”
“殿下谬赞。”魏逆生紧随其后道
“臣写那词时,尚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呢?”
“如今知了。”魏逆生道
姜珩再笑一声,转身回座,又补了一句
“宝德,给子安搬把椅子。”
宝德应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案侧案与储君隔案相对。
魏逆生起身,看了看那把椅子,没有坐。
姜珩也不催,只看着他这般,心思得趣,忽然端端正正,向魏子一揖
“孤以宾客之礼相请,先生请坐。”
储君揖臣,大周罕见。
魏逆生侧身避开,不肯受这一礼
“殿下之礼,臣受之有愧。”
“子安既不受孤这一揖,孤便当子安还在怪孤跪坐之争。”太子直起身,目光坦然
“子安坐与不坐,孤这一揖,已经揖过了。”
魏逆生沉默片刻,终于走到案侧坐下。
太子满意了,像极了一场小小的较劲。
......
“子安曾教孤‘以心为尺’。”姜珩拈起一颗冰浸杨梅,却不吃,只转着
“孤近日量事,量出许多不快。
量人容易,量己难,量事容易,量心难。”
“尺在殿下心中。”魏逆生道
“手中之尺,量物之长短
心中之尺,量己之得失。
殿下量人不快,乃尺偏,量己不快,乃尺准。”
“既尺准,为何不快?”
“因殿下量出了一个‘难’字。”魏逆生道
“知难,而后知进。
不知难,便是初生之犊。
非殿下不快,乃殿下有所长。”
太子拈杨梅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子安这句话,孤记下了。“
......
“子安替孤拟的数人.....”姜珩话锋一转
“孤深以为然,可,子安为何不替孤拟一个'守'字的人?”
魏逆生道:“司经局魏校书,便是守字的人。”
太子笑了一声:“子安倒大方。”
“清流塞给的钉子,子安若不喜,孤可....”
“殿下,钉子能不能用,不在钉子的来处,反之在于殿下的用处。”魏逆生直言
“子安与魏校书,分宗之亲。”
“殿下,臣之笔写不出两个魏字。”
......
殿外蝉声渐急,冰鉴内冰化了一圈。
“孤上月二十五大朝,所提之策中。
军田之策,父皇已准,周铨已赴宁夏。”
姜珩也不学他父皇玩探探了。
于是直接道:“子安以为,此事难在何处?”
“难不在田,在人。”魏逆生回道:“老卒之田,将门之命……“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
姜珩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子安为何不说下去?”
“臣说下去,便是妄议朝政了。”
“毕竟田是死的,人是活的。
殿下若只看见田,便看不见人。”
太子默然良久:“子安是言,这桩事,会出事?”
“臣心中亦是不准。”魏逆生抬眸
“臣只说:殿下看事,要看三步。
今日的军田,是明年的甘肃。”
......
闻言,姜珩亦是自叹。
“党项撂下‘金城汤池,兵马来议’八个字便走了。”
听见这话,魏子心中一震,在吏部衙门,邱衡所言他尚且心留六分假。
如今出子储君口中,乃便是十分真了。
“子安以为此八字为意义何为?”
“不过,党项之阶。”魏逆生回得很果断。
毕竟真有实力的人是不会放狠话的。
“党项若真要打,便不会留此句。”
“父皇说,党项要甘肃。”
“党项要的,从来不是甘肃。
甘肃在它们手里,已是第多年。”
魏逆生摇了摇头,“它们要的,是名。
名分一定,他守甘肃,便是代天子守边;名分不定,他占甘肃,便是窃据。
殿下可知,一个【名】字,值多少?”
姜珩自然深知典故,于是无奈叹出一句
“师出有名,师出无名。”
说罢便放低了声音,转了话题
“冯太傅的病势……如何了?”
魏逆生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线起伏:
“老师精神尚好,只是……睡的时候,一日比一日多了。”
“这朝堂,尚需冯太傅撑着。”
魏逆生垂目:“老师听了这话,会不高兴。”
姜珩转向宝德示意。
宝德躬身捧出一只青瓷小罐,罐身素净,无纹无饰。
“这是孤前日亲自去御茶房挑的。”
“子安替孤,带给冯太傅。
告诉他,父皇说了:等太傅好了,愿太傅品茶论尚。“
魏逆生双手接过茶罐。
“臣,替老师,谢殿下,谢陛下。”
......
魏逆生正准躬身告退,姜珩却再度言道
“子安。”
“孤还有一问。”
“殿下请讲。”
“孤若行差踏错.....”
魏逆生目光如清水映石,一字一句:
“殿下不会行差踏错。”
太子怔住了。
继而大笑。
“孤知道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