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批文既落,只待取口

    七月既望,大朝既散。

    是日也,齐昭举火而自焚,寇元扑火而溅灰。

    满朝皆谓清流内讧。

    然火之引信,魏子所递,犬之反噬,魏子所指。

    齐朗一子,早伏为锁,锁不出声,而口供自取。

    世人但见火起,不见递火之人。

    ......

    七月十六,晨。

    大朝次日,百官犹在回味昨日那场清流互噬的大戏。

    有人叹,有人笑。

    吏部文选司值房,案牍如常。

    魏逆生坐于案后,朱笔落处,一份文书批过,又一份。

    这时,门帘一掀,邱衡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搁下案头,却不退

    立在案侧,目光落在那摞文书的最上面一份。

    齐朗的任命文书,太常博士,朱印已钤。

    “大人。”邱衡低声道,“下官有一事,想不明白。”

    “你说。”

    “齐朗的批文,昨日大朝之前,大人便批了。”邱衡道

    “彼时满朝,无一人知道齐昭要出手。

    如今齐昭已败,齐朗却已升了太常博士

    大人这笔,究竟何用?”

    魏逆生执笔的手,微顿,随即又落下去,批完了手上文书,才搁笔,抬起头来。

    “光大,你可知,齐昭此人,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邱衡想了想:“……其子。”

    “正是。”魏逆生道,“齐昭此人,可弃恩主,不可弃其子。

    他连跟了十年的寇公都敢卖,可他那个儿子,他放不下。

    此更是一切因起之果。”

    “他弹章一上,无论成败,齐朗便是罪臣之子。

    满朝避之不及,谁还敢碰?”魏逆生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书

    “可批文已钤印‘已授之官,岂能无故夺之’?

    他儿子的前程,从昨日那一笔起,便握在我手里了。”

    邱衡垂目,思忖片刻道:“大人这一笔,是锁。”

    “锁。”魏逆生重复了一遍,望着他

    “锁的是齐昭的命门。

    锁既已落,只差取口供了。”

    邱衡心头微震。

    他忽然想起那日官渡一谈。

    许攸夜投曹营,递上火种,曹操纵火,乌巢粮尽。

    彼时他只道那是一桩古事,说的是徐秉文夜访魏府。

    可惜,徐秉文,从来不是许攸。

    徐秉文递的,是消息,是向魏子递的。

    而真正递火种的人,是他邱衡。

    火种,是齐朗。

    点火的人,是齐昭。

    被烧的乌巢,是寇元。

    【一子微移,齐昭成了孤棋】

    魏逆生这一子落下,齐昭便不再是执棋之人。

    他成了一枚孤棋,悬在自己早已画好的棋盘上,进退,都由不得他。

    (第477章原句:“火烧起来之前,得先让曹公,知道风是从哪边来的。”

    邱衡怔了一瞬,随即了然,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身出门。)

    这一句。

    曹公,是齐昭,风是邱衡此去要递给齐昭的那句话。

    什么是风?

    风,是你儿子。

    齐昭见得邱衡,便知道风从何处来。

    齐昭可以后悔?他可以朝上不言。

    呵,可有一些事情败露了,就由不得他。

    正如大明王朝中的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要上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齐昭之子在彀中,此风一吹,齐昭便无退路。

    上疏则火烧寇元,一有余地。

    至于不上疏?

    呵,寇元已经知道消息,即使后悔不上疏,那下朝后呢?寇元会放过他吗?

    加之自己儿子的前程,系于魏子一笔承诺之间。

    所以,他的火不得不起,且必朝魏子所画之地而燃,咬死寇元,咬到死。

    这满盘的棋,齐昭以为是他的,寇元以为是他的,可从始至终,都是魏子的。

    齐昭非死地求生,乃死地求火。

    火不烧人,即自焚。

    魏逆生这一局,未用一兵,未出一刀,只借一子之风,便令满盘火起,而己立于乌巢之外!

    .......

    “齐昭被贬,心有不甘。”魏逆生续道,声音淡淡

    “他如今是困兽。困兽,需要一个靠山,一个理由,让他把‘寇元陷害我’五个字,咬到死。”

    邱衡懂了。

    “光大。”魏逆生望着他

    “齐昭如今待勘在馆。

    你替我,走一趟,见他一面。”

    “其余不必多说,只消让他知个心。”

    邱衡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大人,齐昭此人,城府颇深,若他看出什么……”

    “他看不出什么。”魏逆生道

    “他只会看到:他儿子升了。

    一个待罪之人,握着一纸救命的文书

    他只会想一件事:他该拿什么来换。”

    邱衡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光大。”魏逆生又唤住他,声音放得极缓

    “他若问起令郎往后,你只说一句:尔自犯法,陛下止罪尔身,于尔子何辜?”

    邱衡应声,退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魏逆生已重新执笔,批他的文书去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派安然。

    邱衡怔立良久,没想到魏逆生这一招【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玩得,竟如此之怖!!

    慢慢,廊下脚步声渐远,魏逆生笔下不停,只在那份文书的末角,极轻地落下一个朱批:“准。”

    窗外,蝉声又起。

    文选司的案牍,依然如山。

    ......

    暮时分,残阳西坠,秦淮之水染作半江胭脂。

    钟山如黛,隐在薄薄暮霭里,只余一痕轮廓。

    长干里炊烟渐起,乌衣巷口,归燕斜飞,掠过染着金边的瓦当。

    街市上,暑气未消。

    卖冰人挑着担子,沿巷叫卖声已有些沙哑

    井台边,妇人汲水,木桶磕着青石,一声声清响。

    老槐荫下,三五个邻翁摇着蒲扇,闲话桑麻。

    忽闻城楼之上,暮鼓初擂,沉声荡开,惊起栖鸦一片。

    两岸灯笼次第亮起,画舫中丝竹声隔水飘来,与未尽蝉鸣缠在一处。

    刑部待勘馆舍,便在皇城西南一角,僻巷深处。

    自七月十五那日被拖出大殿,齐昭便在此处,革职待勘,不日发配贵州。

    邱衡在巷口下了马车,理了理衣冠,提着一匣食盒,向铁门走去。

    他本想带文书已证自己话语之真明。

    可邱衡回去想了一夜,忽然改了主意:

    毕竟文书是明棋。

    齐昭若攀咬一句“魏逆生以文书要挟”,反落人把柄。

    何况“已授之官”四个字,本就不必出示。

    话到了,听的人自然懂。

    再则说,他是文选司八年的老人,诨号“邱和事”

    和事和事,最擅长的,便是听弦外之音,说无痕之话。

    这趟差事,文书反而是累赘。

    不久,邱衡入衙,叩门,亮出文选司的腰牌,报了个名姓。

    门房通报进去,片刻,门开了。

    馆舍内室,昏暗如井。

    齐昭坐在一床薄褥上,身仍着那日官服,形容枯槁。

    不过一日光景,“气色格外好”的户部侍郎,已瘦脱了相。

    齐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邱衡,先是一怔,随即冷笑:

    “文选司的邱和事?”

    “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邱衡不答,只将食盒搁在案上,揭开。

    一碟酱肉,一碗热粥,一壶温酒。

    他取了粥,轻轻推到齐昭面前:“齐侍郎,为何不曾好好进食。”

    齐昭望着粥,喉间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魏逆生让你来的?”他道

    “呵,他倒是好兴致”

    “不是好兴致。”邱衡道,“是问。”

    “问?”

    “齐侍郎。”邱衡看着他

    “尔自犯法,陛下止罪尔身。于尔子,何辜?”

    齐昭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望着邱衡,眼底那点讥诮,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邱衡也不催,也不说第二句,只垂目站在那。

    齐昭缓缓低下头,望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模糊了他花白的鬓角。

    于尔子,何辜。

    他儿子,齐朗。

    国子监丞,太常博士,升迁的批文,魏逆生看来是亲批了。

    齐昭是聪明人,听一句话,便知十句。

    “于尔子,何辜……”齐昭低声道,声音沙哑。

    邱衡没有说话。

    齐昭又沉默了许久。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馆舍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紧接着,齐昭端起那碗粥,就着暮色,喝了一口。

    热粥滚过喉咙,停了一瞬,又喝了一口。

    “魏子安,智若狐也。”齐昭放下碗,声音里听不出是赞是叹

    “老夫行年半百,所见俊彦如过江之鲫

    然弱冠之年而有此丘壑者,未之见也。

    从古至今,非早夭,必当大耀于世。”

    邱衡垂目如老僧,一默胜千言。

    齐昭顾窗而望,暮色沉壁,归鸟投林,随即忽发感叹之语: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语竟,回眸视顾邱衡,目色深而远,若有所遗:

    “同朝为官一场,此我唯能赠他之言。”

    齐昭今日所感,非别也,乃悟。

    他赠魏子的,不是诗,不是谶,而是半生宦海最冷的一捧雪。

    今日你魏子安算尽满朝,来日未必不被人算。

    齐昭之言,字面是怜,骨里是诫,底里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敬。

    起码,此时此刻,冯衍继承者,他从心底认可了。

    .....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馆舍里只剩齐昭一人。

    他坐在暗处,望着案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久久没有动。

    良久,忽笑一声,又冷又涩

    “寇辅安,汝无首辅之能……”

    言罢,齐昭站起身,走到案边,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终于落下去,一字一字,写得极慢:

    【弹章一疏,乃寇元授意,假名之谋,亦出寇元之口。

    臣一时糊涂,从之……事败,寇元弃臣自保,反诬臣假名构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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