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进下狱,吏部之天,反较之前安静。
魏逆生坐在文选司值房,案上摊考功文书一摞,览半日,一字未批。
如今,罗文进下狱,清流惶惶,寇元自疑,谢临于暗中撕石记一线,裂其一角。
此一步,走得干净。
可,内战,方才刚刚开始。
沈端病中,部务“例由侍郎署理”,这是规矩。
魏逆生虽郎中,手执尚书印,又有右侍郎章呈立于其侧,可欲动邹默,便是“越次犯上”。
吏部四司:考功司孙伯年,寇元之人也
验封、稽勋两司,骑墙观望。
真能用者,唯一邱衡。
名分、证据、人心,三者,皆困局。
......
“大人。”邱衡捧着文书进来,见他这般,低声道:
“你这两日,心事重。”
“嗯。”魏逆生放下笔,“光大,我问你一句:邹侍郎这两日,在做什么?”
邱衡一怔,随即压低声曰:“下官正欲言此。”
“邹侍郎此二日,各请验封、稽勋两司郎中饮茶一回。
一在城南茶肆,一在城东私宅,皆不在部中。”
“言何?”
“未言何。下官打听,只知是叙旧。”
“可下官还是听闻,二郎中出时,面色皆不甚善。步履匆促,首不回顾。”
魏逆生默有顷,缓缓颔首。
邹默亦在动。
验封、稽勋两司郎中,此二司,掌文官封赠、勋级、名籍。
邹默若不图吏部之全,何以动此二司?
……
下午,魏子访刑部。
沈伊携罗文进案中,自供词翻出的名录前来。
“罗文进在台十年,保举多人。”沈伊推抄件于前
“子安,此一份,便是其经手保举之官员名录。”
“光是我祖父病前便有此数人……”沈伊指尖点纸面
“顾承业,授吏部验封司主事,周忠,授吏部稽勋司主事
钱维,景和十五年,授吏部考功司主事。
三人,皆在吏部。
一验封,一稽勋,一考功,四司之中,占其三。”
魏逆生目光,于三名上,缓缓扫过。
“此三人,”沈伊一字一顿,“履历上皆有同一保举人,罗文进。
而其铨选、放官,皆经同另一人之手。
“邹默。”魏逆生道。
“没错。”沈伊点了点头。
“罗文进保举,邹默放官,一线也,自御史台,连至吏部。
三人,三暗子,埋于四司之中。”
“子安,《韩非子》有言: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
沈伊道:“罗文进在都察院,替石记递话,邹默在吏部安人。”
“根据我在刑部这些年的阅历,此二人,一条线。”
“这条线,是明面上的。”他顿了顿,“可它定不了邹默的罪。”
“保举名录,只能证明他们认识,不能证明他们勾结。
认识与勾结,差着一道铁证。没有铁证,拿人,便是诬告。”
“我知道。”魏逆生放下抄件,缓缓道:“所以这份名录,不是用来定罪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魏逆生不答,望灯焰道:“文浩,你说,一人在吏部,最惧者何?”
沈伊思道:“你欲立威?”
魏子不答,唯笑。
……
申时下值,东华门外,谢宅。
谢临听摆魏子言尽,执盏啜一口。
“邹默与太原之线,我此有底细。”
他放下茶盏,自袖中取薄纸一,推上前。
“此老仆,姓周,原太原晋王府旧人。
三年前至京,挂名邹府,做的是‘看门’的差事。
可其每十日,往城南一民宅送信一次,其宅又往北去。
此等暗手,若上无主命,必不动
故我料其后知后觉必有自动,所以,很轻松便得了长线。”
魏逆生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不过,这张纸,”谢临道:“可观而不可用。”
“我知。”魏逆生点头道:“一入案卷,即打草惊蛇。”
“不止。”谢临道:“你一揭,即以‘太原’二字,陈于御前。”
“可如今太原之根未露,若今揭出,陛下未必信
就算信,亦不能办晋王。
晋王,陛下之弟。
以一张纸动一藩王,是以卵击石,不如留之。”
说着谢临目视魏逆生,目光深焉
“留于手中,待其自长。”
“不过,它可以先当刀用。”
“怎么用?
“不书‘太原’,不书‘石记’。”谢临一字一顿,若抽刀出鞘一寸
“只让邹默知道,你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便不敢动
不敢动,则露破绽,露破绽,则你有名分。”
魏逆生瞧着谢临笑道:“道安,此计倒是‘始如处女’啊!”
【《孙子·九地》曰: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吗,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此是你的战场。”谢临执盏,与之遥碰,杯声极轻
“今春色渐盛,我谢道安能否着绯,须观君之行啊!”
……
次日,二月二十,魏逆生东宫詹事府上值。
魏逆生以三路之事,一一陈于太子,不隐不饰。
“子安。”姜珩道:“孤问一句。”
“殿下请言。”
“邹默此人,你欲办之?抑欲用之?”
魏逆生一怔。
“若办之,证据不足,不可动,若用之……”姜珩抬眸
“他早非可用之人。
所以,子安你所当为者,非办邹默。”
“你需要以吏部,自‘沈相之部’,化为‘朝廷之部’。
邹默在吏部一日,即为‘代沈相理部’之人
邹默不在,方为‘替朝廷掌铨’之人。
这一层,子安比孤清楚。”
魏逆生目视太子,良久,深揖:“殿下明鉴。”
“不必拜孤。”太子挥手,笑了笑
笑意中有少年人少见之通透,随即将魏子今日上值所论的《孟子》推出
“《孟子·离娄上》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吏部者,尔之根。”
“自己之根,自己自扎之。”
“孤唯嘱一句,扎得干净些。
莫留烂根于土中。”
……
归吏部之途,魏逆生先绕至章呈值房。
右侍郎章呈,冯衍所遗之人。
魏逆生不多言,惟置“罗文进保举名录”抄件于其案。
纸极轻,而章呈一观,即知其重。
章呈看完,抬起头,望着他,目光深深:“魏郎中,你要动邹默?”
“是。”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
“知道。”魏逆生道:“所以我来问章侍郎一句:章侍郎是谁的人?”
冯公在时,此规在,冯公去后,此规亦当在。
魏逆生今日来问,问的不是章呈站哪边,问的是章呈还认不认那把尺。
章呈望着魏逆生,忽然一笑。
“老夫是冯公的人。”他道:“冯公之人,惟认一事,吏部之规矩!”
“明日正堂,老夫,站你这边。”
……
二月二十,申时三刻,吏部值房。
今天,魏逆生独未准时下值。
灯下,魏子口述,邱衡执笔。
“《部务分掌》:一,凡铨选、考课、封赠、勋籍之事,四司郎中,直呈右侍郎章呈裁处!
左侍郎邹默,另有任用.....”
邱衡之笔,止于半空。
这说是,直呈右侍郎章呈裁处,可大家都官场人
岂能瞧不出,直呈右侍郎章呈裁处,便是【直呈少詹事魏逆生裁处】呢?
“大人,以“部务分掌”一令,将铨选、考课、封赠、勋籍四事,尽收于一人之手.....”
抬头看着魏逆生,手笔皆抖:“大人,此各司郎中必然……”
“无忧!!”
“明日上值,以尚书印,准发四司郎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