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漫上宫墙。
魏逆生自文华殿出,一步步,行下丹墀。
其身后,朱墙渐暗,殿影渐深
其身前,御街之灯,一盏一盏,正次第亮起。
风自宫外入,吹其绯袍,微凉。
正要出宫,一个声音,从宫门处传来:
“子安!!”
魏逆生抬头,瞧见是沈伊。
沈伊小跑着迎上来才道:“祖父在车里,让我在这儿候着子安。
说,子安出宫之后,若有暇,请过府一叙。”
魏逆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宫门外,停着一乘青帷大车。
车帘半卷,露出一角,正是那架木轮椅。
“沈阁老相召,逆生岂敢有暇无暇。”魏逆生道:“烦请带路。”
.....
大明门,沈府。
首辅之府,犹是老样。
唯主人病此百日,府中之灯,皆较从前,暗了三分。
魏逆生随沈伊,穿两重院落,入书房。
书房之中,药香未散。
沈端半卧软榻之上,身上盖一条半旧锦被。
见魏逆生入,只抬了抬手:“坐。”
“谢阁老。”魏逆生于下首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伊儿,看茶。”沈端朝沈伊道。
沈伊忙沏了茶,双手奉上,然后,识趣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之中,只剩二人。
一盏灯,两盏茶。
药香、茶香、灯影,绞在一处,把一屋子,都衬得极静。
沈端望魏逆生,望了片刻开口道:“你,为何去?”
无寒暄,无铺垫。
魏逆生放下茶盏,迎上沈端目光,缓缓道:
“我此去,乃阁老与陛下之意。”
沈端神色,微微一动。
“哦?”他道:“你为何,作此想?”
“我先与阁老,论阁老之意。”魏逆生道。
“以阁老今日之权柄,若不愿我去,只消殿上说一‘不’字
满朝上下,尚有何人,敢再提半句?
我纵有天大胆子,亦离不得京。”
“可阁老,偏偏未说彼‘不’字。”
“阁老反在朝上问我,去,亦或不去?”
“阁老,此非阁下旧日之风。”
“若依沈相往日风范,如今权柄正盛,遇此等事,必一语而决,满朝俯首,从无将决断,交与他人之手者。”
“可,偏偏在今日朝上,阁老将此一问,交与了我.....”
“让我,自己想清楚,再走。”
“我想清楚了。”
“故言道:我此去,有阁老之意在焉。”
沈端半阖着眼,良久,才道:“那陛下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层了。”魏逆生道。
“阁老病了一百日,满朝无人敢惊动。
可今日大朝,阁老,偏偏来了。
而且,来得那么巧,恰恰赶在满朝汹汹、殿下束手的那一刻。”
“满朝都以为,是阁老自己在府里坐不住了。”
“我却不这么想。”
“辽东、西北,两线告急,朝中,邹默一党发难,殿下年少,独木难支......
这么大的事,陛下虽在病中,又岂会不知?又岂会,不闻不问?”
“我斗胆猜测,阁老今日上朝,是陛下,私下召见的结果。”
“是陛下,请阁老出来的。”
沈端嘴角上扬,盯着魏子:“果真麒麟子。”
“陛下病中,托殿下监国。可这么大的乱子,陛下终究不放心。”魏逆生继续道
“所以陛下才请阁老出山,坐镇这一朝,替殿下,稳住这天。”
“而陛下既然请了阁老便是把这满朝的乱局,都看在了眼里。
邹默的捧杀,宋岳的附议,寇元的补刀,还有我的去留......”
“陛下,都看见了。”
“可陛下,没有拦。”
“没有拦,便是默许。”
“默许,便是.......”
“陛下也希望,我去。”
魏逆生抬起头,望着沈端,一字一句:
“阁老把刀递给我,让我自己选,陛下在深宫之中,静静地看着我选。
我若选不去,二位,也不会怪我。可我选了去......”
“因为我知道,二位心里,都盼着我,走这一趟。”
“所以我说:我此去,是阁老与陛下之意。”
.......
书房之中,静了下来。
沈端望魏子,望了久久。
他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欣赏,亦有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当年拜师宴上初见孺子视为孩,如今再观少年已成才。
“魏子安。”沈端缓缓道:“你今日,把老夫与陛下,看得,比满朝,都透。”
“那你可知....”沈端话锋一转,“你这一番话,尚漏了一层。”
“请阁老明示。”
“老夫许你去,除你所言者,尚有一层,私心。”沈端使用,微低自叹
“老夫这身子,你自己看......估计又是个撑不了,太久了。”
“这大周之首辅之位,迟早,是要易人的。”
“满朝之人,皆以为,老夫攥着权,不肯放。
他们哪里知道,老夫早想放,又,不敢放。”
“不敢放,是因尚未看见,一个,能接得住的人。”
“如今,老夫,看见了。”
沈端缓缓,伸出手,枯瘦之指,于锦被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此去,要快些长。”
“老夫这把老骨头,会撑到,你归来之日。”
说罢他忽然,又抬眼,看着魏子
“冯衍真是让人羡慕啊!”沈端一字一句,“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夫与他,斗了半辈子。朝堂之上,他赢过老夫,老夫也赢过他。这三十年的天下,说是我们两个人,撑着的。”
“可到头来......”沈端的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才明白,老夫处处,都输了。”
“他有一个弟子,肯把他的半盘棋,扛在自己肩上,往西北去。”
“老夫的旧部呢?此刻,正蹲在哪个角落,盘算着,怎么把老夫的印,据为己有。”
“人比人,气死人。”
沈端笑了一声,笑声极倦:
“冯衍,有后。”
“大周,也有后了。”
魏逆生望此病骨支离的老人,望其灯下,那双灼灼之目。
不由缓缓起身,整衣冠,朝沈端,重重拜下:
“阁老放心。”
“臣此去,必不负阁老,不负陛下,不负......”
“大周。”
沈端笑了。
“去吧。”他道:“门外,文浩那孩子,在等你。”
魏逆生再拜,起身,退出。
门外,沈伊果仍候着。
见魏逆生出,其连忙上前:
“子安,祖父他……”
“沈阁老,无碍。”魏逆生道,望沈伊,轻拍其肩
“你祖父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这满朝之权。”
“是沈家,后继有人。”
沈伊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
魏逆生步出沈府大门时,夜,已深。
长街上,风卷柳絮,迎面扑来。
其拢了拢绯袍,望了望天。
天边,一弯新月,正照着他,脚下之路。
.....
冯衍之期,在魏子。
沈端之期,亦在魏子。
两朝首辅,一双宿敌,半生相争,至今,意属一人。
冯公以命护之,舍了西北半局,沈端以权托之,撑着百日病躯。
一个在亭中逝去时,口中犹念“痴儿”
一个在灯下独坐时,灯前犹说“有后”。
两代宰辅,隔着一座坟,把同一盘棋,交给了同一个人。
时代!时代!
汝行何急也?
三十年,弹指耳。
两代宰辅,已成旧尘,冯公之坟,草青几回,沈相之病,灯暗几度。
而少年既长,各奔西东,一如当年,彼等之师长。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牵念,时代者,何曾为谁,慢得一步?
唯长叹一声,遥对苍天,低声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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