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既望,藉水之滨。
党项大军压境而来,以藉水为界,背水而营,然不渡河。
中军大营扎于藉水西岸高阜之上,拓跋崇居其中,步骑两万,含亲军三千。
营垒三层:外则深壕环绕,中则鹿角交错,内则夯墙为固
营后另设辎重营与降兵营,粮秣军械,皆在其中。
左营一万二千,扎于上游渡口,右营一万二千,扎于下游桥头。
三营相距各六七里,沿河掘长壕连通,马军一夜之间可互相驰援,首尾相应,如常山之蛇。
前锋营六千,野利昌领之,直压城西门外对岸五里。
白日列阵扬旗,夜里举火鸣金,使城中之人,昼夜不得安枕。
游骑三千,分作三队,昼夜绕城而走,一队归,一队出,往来如梭。
不使城中安睡,亦断城中与陇山之联络,凡出入传信者,尽为所获。
渡口三处,各筑桥头小堡,半渡而止,不令深入。
另于河上造浮桥一座,白日擂鼓,夜间举火,以示大军可渡
然渡与不渡,只在拓跋崇一念之间。
围三阙一:东门一线,故意留坡不围。
此乃兵法之常:围城必阙,示之以生路。
城中之人若有生路可走,则不肯死战
不肯死战,则城易破也。
若四面合围,彼知必死,反成困兽之斗,则伤亡必重。
拓跋崇立于高阜之上,俯瞰藉水两岸。
河西三营如三星连珠,河东城郭如困兽伏枥。
浮桥横水,旌旗相望,游骑往来,尘头不断。
拓跋崇以马鞭指城中,谓野利昌贺道:“我布此阵,非止围城。”
“中军据高阜,左营扼上游,右营扼下游,三营相连,如臂使指。
前锋压其西门,游骑断其联络,浮桥示其可渡,东门留其生路。此围三阙一之势。”
“城中之兵,若出西门,则前锋当之,若出东门,则我游骑蹑其后
若闭门不出,则我掠粮于野,打援于道。
守则困,战则败,逃则为我所乘。”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今我致之,彼不得不从。”
野利昌闻言:“大首领不愧是党项名将!!
此正是草狗食腐,追追狂叫!!”
拓跋崇:“......”
见野利昌夸不出什么好话,拓跋崇言罢,以马鞭轻叩鞍桥,下令道:
“传令:三营谨守壕垒,前锋营不得轻进。
游骑昼夜轮值,但有城中出入者,擒之。
浮桥昼夜擂鼓举火,使城中知我随时可渡。”
“我且看他魏家孺子,如何在城中坐得住!!”
......
秦州城头,风急。
魏逆生凭垛而立,绯袍猎猎,目视城下。
党项之营,背藉水而列,三营相连,浮桥横水,游骑往来如织。
六万之众,落子如棋,营垒森然,不类番营。
番营何状?帐幕乱叠,东一堆西一簇
羊马散于营外,兵卒横七竖八而卧,营门向何处开,全视主将喜怒。
可眼前之营,方正如棋。
中军居中,左右两营分列,前锋在前
营与营之间,有长壕,营与河之间,有浮桥
河上有渡口,渡口有堡,堡里有兵,兵有定数。
魏逆生目光死死钉在党项中军那面大纛之上。
大纛玄黑,绣一头白狼。
纛下,必是拓跋崇。
魏逆生目光死死钉住那一点,如钉入木,如矢中的。
城上风紧,吹得旗角啪啪作响
城下尘起,游骑往来不绝。
他皆不见,只与面纛对视。
隔水相望,隔阵相望,隔六万人相望。
一人在城头,一人在高阜
一人衣绯,一人披甲
一人手中无刀,一人身后有六万骑。
目光相接之处,无声无息,却如刀兵相交,铮然有声。
魏逆生不移目,不移步,不开口。
风愈急,吹得绯袍翻卷,吹得城头旌旗猎猎。
他知拓跋崇亦在纛下,亦在看他,亦在算他。
此一望,非止望营,是望其心,非止望阵,是望其算。
魏逆生缓缓握紧城垛,指节泛白,目光不移。
良久,风中只闻彼低声一语,几不可闻:“拓跋崇。”
城下白狼大纛,亦在风中缓缓一展,如应如答。
“此人非我能敌……”
此语未出口,然此判,片刻之间,已落心底。
能轻描淡写将六万人摆成这般模样者,不必问出身,不必问姓名
必是名将,是帅才!!!
“大人。”韩彪在侧,忽然骂了一声
“奶奶的!党项来人,竟是拓跋崇这外番子!!”
魏逆生回首。
“你们识得此人?”
石宽立于韩彪身后,面色亦不好看。
“拓跋崇。”石宽缓缓道:“景和十年,甘肃三镇沦陷,便是此人先锋。”
“此一仗,末将为千户,于秦州卫当旗手,可战后归来之老兵,言及此人,无有不惧者。”
“他先突袭酒泉。”
“酒泉守将,以为他乃掠粮游骑,只带三千人出城,不料拓跋崇早已于城外三十里,伏兵一万骑。”
“三千人,无一得还。”
“后又于武威设伏。”
“甘肃总兵,率一万二千人往救,拓跋崇主让大路,放兵而过,再从两翼夹击.......”
石宽言至此,顿了一顿。
“一万二千人,全歼。”
“甘肃总兵,力战而亡。”
“也正因此一大败,才导致后面宁王闻敌而弃逃.....”
城头之上一静。
“此外。”石宽又道:“此人擅学汉人兵法。”
“《孙子》《吴子》,皆能诵,行军布阵,多学汉军
营垒、壕堑、哨探、辎重,一样不差。”
“当年甘肃三镇既陷,他番将皆在抢掠屠戮,独拓跋崇部伍,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百姓望风而附,降者日以千计。”
“故那一仗之后,甘肃三镇之民,有逃者,有降者,逃者骂大周,降者言其好。”
“此人.......”石宽仰首,视城下白狼大纛。
“望之,不似番将。”
韩彪听罢,啐了一口,粗声道:“管他像不像!城高墙厚,咱四千兵,加上壮丁乡勇,拼了便是!”
石宽摇头道:“不可轻敌。”
“如今党项布此阵,中军据高阜,左营扼上游,右营扼下游,三营相连,马军一夜可互相援。
前锋压西门,游骑断联络,浮桥示可渡,东门留生路......
此围三阙一之势。
城中若出,他以逸待劳,若守,他掠粮于野,若待援,他伏兵陇山。攻守援三途,皆是算定。”
魏逆生闻言,不由皱了皱眉:“石宽所言极是。”
“拓跋崇既围三阙一,便是算准我城中不敢死战。
我若闭门不出,正中其计,我若轻出,亦中其计。”
魏逆生说罢一顿,又目视城外,心中一沉,无可奈何:
“传令:四门谨守,不许出战。”
“城头多设旌旗鼓角,昼夜不息,使其不知我虚实。
另遣死士,缒城而出,持檄文往陇山催援。
如今,待许震携关中精兵而来!
此名将,非我等能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