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0年,姑苏。
距离王僚继位已经十年了。十年间,吴国在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王僚继续推行务实政策,吴国的国力稳步提升:运河网络从最初的二十里扩展到了百里,连接了太湖和长江;水军从原来的三百艘战船增加到了八百艘;丝绸产量翻了两番,通过中原商贾销往诸侯各国。
但阿苏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外部,而在内部。公子光等了十年。十年里,他表面上对王僚恭恭敬敬,每逢朝会必到,每逢国事必议。他甚至在王僚面前自贬身份,称自己“愚钝无能”,让王僚对他放松了警惕。但暗地里,他一直在做三件事:网罗人才、结交权贵、积蓄力量。
有一天,公子光请阿苏赴宴。宴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公子光喝了很多酒,话也多了起来。“苏先生,”公子光端着酒杯,目光有些迷离,“你说,一个人为了更高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吗?”
阿苏知道他在问什么。“那要看更高的目标是什么。”阿苏说,“如果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择手段或许可以原谅。但如果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择手段就是不义。”
公子光的脸色微微变了。“苏先生觉得我是哪一种?”阿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公子是第一种。”公子光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苏先生说话总是这样滴水不漏。”他放下酒杯,“我敬你一杯。”阿苏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杯中的酒晃了晃,映出两个人模糊的面容。
这一年,公子光找到了一个人。专诸。堂邑人,屠户出身,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他性格豪爽,仗义疏财,在当地很有名气。公子光派人打听到这个人,亲自去堂邑拜访。
专诸正在集市上卖肉。他的刀法很好,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干净利落。公子光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你就是专诸?”专诸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他放下刀,抱拳道:“在下专诸,不知尊驾是?”“公子光。”专诸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粗人,但知道公子光是吴王的弟弟,是吴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公子找我有何事?”“想请你喝酒。”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馆,要了两壶酒,几碟小菜。公子光开门见山:“专诸,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公子光压低声音:“杀一个人。”专诸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公子光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野心和决绝。“杀谁?”“王僚。”
专诸沉默了很久。他是一个屠户,杀过无数猪羊,但从来没杀过人。他知道杀人是死罪,杀王是灭族之罪。但公子光给出的条件太诱人了——事成之后,封为上卿,赏千金,封万户侯。
“公子,”专诸说,“我有一个老母,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你放心。”公子光说,“事成之后,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专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我干。”
阿州最近总是做梦。梦里,她看到一把剑藏在鱼腹中,看到一个人倒在血泊中,看到姑苏城的街道上血流成河。每次醒来,她都出一身冷汗。
她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公元前515年,专诸刺王僚。那一年,离现在还有五年。但她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她在百草园里多种了一些止血的草药,在织坊里多存了一些布匹,在百姓中多讲了一些“遇到兵乱如何自保”的知识。
百姓们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有人问她:“阿州娘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阿州笑着说:“没有,我只是想得多一些。”但她心里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了。
有一天,阿苏从宫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阿州问他。“王僚今天在朝堂上发了一通脾气。”阿苏说,“有人告密说公子光在暗中结交死士,王僚派人去查了,没查出什么,但气氛很紧张。”“公子光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在装病。”阿苏说,“已经告假三天了,说是风寒。”
阿州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苏,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让那件事不发生?”阿苏看着姐姐,目光复杂。“姐,如果那件事不发生,阖闾就不会登位。如果阖闾不登位,阖闾大城就不会建。如果阖闾大城不建,就没有今天的姑苏。”
阿州低下了头。她当然知道这些。但在梦里,她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看到他的血染红了姑苏城的地面,看到他的妻子儿女在灵前痛哭。那个人虽然是王僚,是一个不算英明的君主,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妻儿,有父母,有他爱和爱他的人。
“阿苏,”阿州的声音很轻,“咱们守护这座城,但也要守护这里的人。每一个。”阿苏握住了姐姐的手。“我知道。姐,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尽我所能,让最小的无辜之人流血。”
这一年秋天,吴越边境发生了一起摩擦。越国的一支小部队越过了边界,抢了吴国边境村庄的粮食和牲畜。王僚大怒,派公子光率军征讨。
公子光领兵出征,阿苏没有被派去,他留在姑苏城主持政务。公子光出征前,设宴款待阿苏。这是一次很微妙的试探。公子光想知道,如果他起事,阿苏会站在哪一边。阿苏的才能太重要了——他懂水利、懂农桑、懂兵法、懂教育,他是姑苏城真正的“大脑”。没有阿苏,姑苏城可能运转不了。
“苏先生,”公子光说,“我这次出征,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万一我回不来了,苏先生可愿意帮我照看家人?”阿苏说:“公子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我是说万一。”“万一公子真的回不来,”阿苏说,“我会照看所有需要照看的姑苏百姓。”
公子光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阿苏不站队,他只站姑苏城。“苏先生,”公子光笑了笑,“你这个人,总是让我猜不透。”“公子不需要猜透我。”阿苏说,“公子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姑苏城好。”公子光端起酒杯,没有再问。
宴席散后,阿苏走出公子光的府邸,发现外面下起了雨。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想起了季札。季札在延陵,大概也在看着同一场雨。他知道吴国即将发生什么吗?他知道自己的侄子们将会兄弟相残吗?他知道自己深爱的吴国将会在内耗中消耗国力,最终被越国所灭吗?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选择了离开。
阿苏突然有些羡慕季札。季札可以离开,可以眼不见为净。但他不能,他必须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尽力收拾残局。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宿命。
阿州在城外办了一次义诊。这是她每年秋天都会做的事——免费为百姓看病、施药。今年来的人格外的多,有姑苏城本地的,也有从周边乡村赶来的。他们排着长长的队,等待“阿州娘子”的诊治。
阿州看病的速度不快不慢。她望闻问切,一丝不苟。遇到简单的病,她就开个方子,让病人去百草园采药;遇到复杂的病,她就多问几句,细细斟酌。
一个老妇人带着孙子来看病。孙子咳嗽了很久,一直不好。阿州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舌苔,说:“是肺热,喝几天鱼腥草水就好了。”老妇人千恩万谢,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贝要付诊金。阿州按住她的手:“不用钱,我说过,义诊不要钱。”老妇人眼眶红了:“阿州娘子,你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报答你?”阿州笑着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老妇人带着孙子走了。下一个病人坐到了阿州面前——一个年轻的男人,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哪里不舒服?”阿州问。男人咳嗽了几声,说:“胸口疼,咳血。”阿州的心一沉。她给他把了脉,脉象细数,是痨病的征兆。在那个时代,痨病是不治之症。她开了一个方子——不是能治病的方子,而是能缓解症状的方子。她看着男人的眼睛,没有说“你得了不治之症”,而是说:“按时吃药,多休息,不要劳累。”男人点头,拿了方子走了。
阿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她有工作流,有现代医学知识,但她没有药。抗生素在那个时代不存在,她造不出来。她能做的,只是延长他的生命,减轻他的痛苦。
阿苏从宫中回来,看到姐姐坐在百草园的亭子里发呆。“姐,怎么了?”阿州把今天的事说了。阿苏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在这个时代,你不能用现代的标准要求自己。”“我知道。”阿州说,“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阿苏在姐姐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姐,咱们在这里两千五百年,不是来当医生的,也不是来当谋士的。咱们是来当姑苏的守护者的。守护不是拯救,守护是陪伴。陪着这座城,陪着这里的人,走过风风雨雨。”阿州靠在弟弟肩上,轻轻点头。
这一年冬天,公子光从边境凯旋。他打了胜仗,把越国的抢掠者赶了回去,还顺带占领了越国边境的两个村庄。王僚很高兴,赏了公子光很多财物,还给他加了封地。公子光在庆功宴上表现得谦逊有礼,一再强调“这都是将士们的功劳,臣不敢居功”。王僚听了很受用,对他的戒心又减了几分。
但阿苏知道,公子光的胜利,不过是他在王僚面前的一场表演。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打仗,而是积累声望、培植势力、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