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4年,春。阖闾正式登基。
登基大典比王僚的隆重得多。阖闾是一个讲究排场的人,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吴国的新王不是一个平庸之辈。大典在姑苏城外的祭坛上举行。祭坛是用黄土筑成的,高三层,每一层都插满了旗帜。朝臣们穿着礼服,按照官阶高低排列在祭坛两侧。百姓们围在远处,踮着脚尖看热闹。
阿苏站在朝臣的队列中,穿着青色深衣,腰佩玉璜——这是阖闾特意赐给他的礼服,以示恩宠。阿州没有参加大典。她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她留在百草园里,继续种她的草药。
阖闾登上祭坛,面向南方,焚香告天。“皇天后土,我阖闾今日继位为吴王。自今日起,我必勤政爱民,富国强兵,不负祖宗之德,不负百姓之望。”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朝臣们齐声高呼:“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阿苏没有喊。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阖闾的誓言,有一部分是真的——勤政爱民,富国强兵,他确实会做到。但另一部分是假的——他杀兄夺位,违背了人伦,也违背了祖制。但阿苏不打算评判他。历史不是道德审判,历史是事实的堆积。阖闾杀了王僚,这是事实。阖闾会成为吴国最伟大的君主之一,这也是事实。他的任务,是在这些事实之间,找到一条让百姓过好日子的路。
登基大典后,阖闾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拜伍子胥为相国。伍子胥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朝贺。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肃穆。他知道,他离复仇又近了一步。
阖闾在朝堂上宣布:“伍子胥才兼文武,忠心耿耿,寡人拜他为相国,总领朝政。自今日起,吴国的军政大事,都由伍子胥处置。”朝臣们面面相觑。伍子胥是楚国人,来吴国不过几年,就被拜为相国,这在中原诸侯中是闻所未闻的事。但没有人敢反对。阖闾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散朝后,伍子胥来找阿苏。“苏先生,”伍子胥说,“大王拜我为相国,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请你做我的副手,帮我处理政务。你愿意吗?”阿苏说:“伍先生,我不是不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吴国和楚国之间打成什么样,请你不要伤害姑苏城的百姓。”伍子胥看着阿苏,郑重地说:“我答应你。”从那天起,阿苏成了伍子胥的副手,总领吴国的民政事务。
阿州的织坊在这一年升格为“织造局”。这是阖闾的主意。他在视察织坊时,看到女工们熟练地操作织机,一匹匹精美的丝绸从织机上滑落,心中大喜。“阿州娘子,”阖闾说,“你的织坊不能只是一个小作坊。我要把它变成吴国的织造局,专门为王室生产丝绸。”
阿州说:“大王,织造局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说。”“织造局的利润,要拿出一半分给女工。”阖闾愣了一下。在那个时代,工匠的报酬极低,大部分利润都被王公贵族拿走了。阿州提出的这个要求,在那个时代简直是异想天开。“一半?”阖闾皱了皱眉,“太多了吧?”“大王,”阿州说,“女工们的手艺是织造局的根本。如果她们得不到应有的报酬,她们就不会用心干活。没有好丝绸,织造局就什么都不是。”阖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就依你。”
织造局成立后,阿州把女工们分成了三个等级——学徒、熟练工、大师傅。学徒管吃管住,没有工钱;熟练工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大师傅有固定俸禄,还能从利润中分红。这个制度在后世看来很简单,但在那个时代,却是革命性的。女工们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丝绸产量和质量都大幅提升。三年后,织造局成了吴国最赚钱的机构之一。阖闾每次缺钱了,就会派人去织造局支取。阿州每次都笑着说:“大王,省着点花。”
阖闾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仅想当吴王,还想当霸主。他想让吴国的旗帜插遍中原,让天下诸侯都臣服在他的脚下。但他也知道,要实现这个野心,必须先做好三件事:建一座坚固的都城,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伐楚。这三件事中,建城是最迫切的。
姑苏城虽然是诸樊迁都后建的,但规模太小,城墙太矮,根本不像一个王都。阖闾想要一座可以和中原诸侯的都城媲美的大城——城墙要高,城门要阔,水陆并通,易守难攻。他找来了伍子胥。“伍先生,我想建一座新城。你帮我选址、规划。”伍子胥说:“大王,建城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苏先生帮忙。”阖闾说:“那就让苏先生帮你。”
伍子胥找到阿苏,说:“苏先生,大王要建新城。你对姑苏城的地形最熟悉,你来选址,我来规划。”阿苏说:“伍先生,不用选址了。城址就在现在的地方。”“为什么?”“因为这个地方,两千五百年后还是姑苏城的中心。”阿苏说,“这里地势高,不怕水淹;水网密布,便于运输;北望长江,南控太湖,是建都的最佳位置。”伍子胥虽然不完全相信阿苏的话,但他知道阿苏从不无的放矢。“好。那就定在这里。”
建城的第一步,是“相土尝水”。这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的核心步骤——勘察地形、测量水位、确定城墙的走向和城门的位置。伍子胥亲自带队,阿苏随行。他们沿着姑苏城周边走了整整一个月,用脚步丈量了每一寸土地。
阿苏在工作流中调出了现代姑苏城的卫星地图,与春秋时期的地形进行对比。两千五百年的时间,地形变化不大——太湖还是那个太湖,运河还是那些运河,只是多了很多人工建筑。他在地图上标出了最佳城墙走向:西到阊门、胥门,南到盘门、蛇门,北到齐门、平门,东到娄门、匠门。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布局,东西宽约四公里,南北长约五公里,城周四十七里。
伍子胥看到阿苏画的地图,惊叹不已。“苏先生,你这地图是怎么画的?山川河流、高低起伏,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阿苏说:“我有一个好脑子。”伍子胥笑了:“你这个脑子,比一万个工匠都有用。”
城墙建成后,伍子胥为八座城门命名。西边两座:阊门、胥门。阊门是西面正门,取“通天阊阖”之意;胥门因靠近胥江得名,伍子胥用自己的姓氏命名,以示纪念。南边两座:盘门、蛇门。盘门是水陆并用的城门,设计精巧;蛇门因面对越国,取“蛇”为越国的图腾,以示威慑。北边两座:齐门、平门。齐门面对齐国方向,平门取“平定天下”之意。东边两座:娄门、匠门。娄门因娄江得名,匠门因干将铸剑得名。
阿苏站在匠门前,对伍子胥说:“伍先生,这座城门,以后会因为一把剑而名垂千古。”“什么剑?”“干将莫邪。”伍子胥不知道干将莫邪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干将是一个铁匠。他住在匠门附近的一间破屋里,每天叮叮当当地打铁。他的手艺很好,吴国军队的兵器有一半是他打造的。但干将有一个心病——他想铸一把绝世好剑,但始终铸不出来。不是因为他的手艺不行,而是因为炉火不够旺。这个时代的炼炉是地炉,温度不够高,铁和铜不能充分熔合,铸出来的剑硬度不够。
阿苏知道干将的苦恼。他去找干将,说:“我可以帮你。”干将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半信半疑:“你能帮我?你知道铸剑吗?”阿苏在工作流中调出了炼钢的知识——高炉的设计、鼓风机的原理、合金的配比。他用最朴素的语言向干将解释:“你的炉子不行,温度不够高。你需要建一个更高的炉子,用更大的风箱,让火烧得更旺。”
干将按照阿苏的建议,建了一座新式炼炉。炉高三丈,用黄土和石块砌成,里面涂了一层耐火泥。风箱也加大了,需要四个人同时拉才能拉动。炉火点燃的那天,火焰冲天而起,热浪逼人。干将把铁矿石和铜矿石投入炉中,几个时辰后,铁水和铜水熔合在一起,流出炉口。
干将用这把合金铸了两把剑——一把雄剑,一把雌剑。雄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雌剑柔韧异常,可以弯成圆形而不折断。他把雄剑命名为“干将”,雌剑命名为“莫邪”。阖闾看到这两把剑,惊叹不已。他把干将召入宫中,封为“吴国第一铁匠”,赏千金。干将没有要赏金,他说:“大王,我只求一件事。”“什么事?”“请大王在匠门旁为我建一座祠庙,让后世的人知道,干将在这里铸过剑。”阖闾答应了。干将祠后来成了姑苏城的一处名胜,两千五百年后,依然有人在祠前烧香祈福。
干将的妻子叫莫邪。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性格温柔,心灵手巧。阿州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吸引了。“你就是莫邪?”阿州在干将的铺子里看到一个女子在帮干将拉风箱,脸上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但眼睛很亮。莫邪擦了擦汗,笑着说:“我是。你是谁?”“我叫阿州。”“你就是那个阿州娘子?”莫邪的眼睛瞪大了,“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他们说你是吴国最好的绣娘。”阿州笑了:“他们是过奖了。我只是一个喜欢干活的人。”
两个人聊了很久,越聊越投机。莫邪虽然是一个铁匠的妻子,但她读过书,会写字,还会弹琴。阿州很喜欢她。“莫邪,”阿州说,“你做我的妹妹吧。”莫邪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我没有姐妹。从小就是一个人。”“现在有了。我就是你的姐姐。”
两个人在干将的铺子里,对着炉火,结为了姐妹。阿州教莫邪织绸、绣花、采药、看病。莫邪教阿州打铁、铸剑、拉风箱、辨矿石。两个人成了姑苏城最有名的“姐妹花”。后来,莫邪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赤鼻”。阿州做了孩子的干娘,逢年过节都会送去衣物和吃食。干将常常对儿子说:“你干娘是天上下来的仙女,你要好好孝顺她。”赤鼻问:“干娘为什么不会老?”干将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说:“也许仙女就是不会老的。”
建城期间,阖闾来找阿苏,问了一个问题。“苏先生,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知道寡人的未来吗?”阿苏沉默了一会儿,说:“大王,我知道一些。但我不想说。”“为什么?”“因为知道了未来,就会改变未来。改变了未来,姑苏城可能就不存在了。”
阖闾盯着阿苏看了很久。“那寡人问你一件事——寡人能打败楚国吗?”阿苏说:“能。”“什么时候?”“五年之内。”阖闾的眼睛亮了。“好。寡人信你。”
阿苏看着阖闾,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阖闾会在五年后伐楚,会在柏举之战中大败楚军,会攻入郢都。他也知道,阖闾会在槜李之战中受伤而死,会被越国打败。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这个雄心勃勃的男人,一步步走向他的命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