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前院,杨家。
屋门被用力推开,杨文学提着篮子大步走进来,带进一阵裹着雪花的寒风。
“好香呀!”原本在炕上玩耍的杨团团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杨文学的腿。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哥,拿的什么好吃的?”
“妈!爸!快拿盘子倒出来!”杨文学把两个粗瓷大碗端出来搁在八仙桌上,烫得直搓耳垂。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发红,“看看,我师父特意给咱们留的菜!纯肉的四喜丸子,还有这大碗梅菜扣肉,全四九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这手艺!”
盖子一揭,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全屋。李芳兰和杨树森看着桌上那两大碗硬菜,全都愣在原地。
李芳兰双手在围裙上直搓:“这……这得多少肉啊!文学,沈师傅今晚请客,你端回来这么多,人家够吃吗?”
“妈,您放心吃。师父说了,这是专门给咱们家的,当我是自家人呢。”杨文学吸了吸鼻子,咧嘴笑得格外骄傲。
杨团团踮起脚尖,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丸子,馋得直咽口水。她奶声奶气地欢呼:“沈砚哥哥最好了!比过年发糖果的菩萨还要好!”
屋里几人都笑了起来。杨树森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硬菜,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身板越发结实、透着精气神的儿子。
他眼眶发酸。之前家里还揭不开锅,如今儿子不仅转了正,大年三十还能端回这么阔气的硬菜。
“文学啊,你是真遇上贵人了。”杨树森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咱们家算是彻底翻了身,你也像个真正的大人了。过了这个年,咱们老杨家算是真正在这四九城站稳脚跟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说到这,杨树森神色一正,叮嘱道:“但你记住了,这一切都是你师父给的。以后在后厨多看多学,多听你师父的话。跟着沈师傅好好干,千万别辜负了人家这份恩情!”
“爸,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杨文学重重点头。
这个大年三十,杨家因为这两碗肉,算是彻底过了个肥年。
94号院,沈砚的厨房。
案板上的食材全处理妥当。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散着药膳香。沈砚解下围裙,走到水缸边洗净双手。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六点半。外面的天色黑透了。
院门外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军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紧接着,院门被叩响。
沈砚大步穿过院子,拉开厚重的木门。
李敬山穿着呢子大衣,站在最前面。他怀里稳稳抱着个四方纸箱,箱体上印着专供的红字。老赵落后半步,左右手各拎着两兜罐头,胳膊底下夹着几条大前门香烟。大刘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厚实的羊皮领子翻在外面。
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便装、身板笔挺的汉子。连同李敬山在内,第一批换防下来吃饭的,正好八个人。
沈砚扫了眼这些东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名义上是他掏腰包,但李敬山绝不落人口舌,礼数备得足足的。这老红军做事确实滴水不漏,是个讲究人。
“过年好啊,沈师傅。”李敬山率先开口,哈出一口白气。
“李处长过年好,兄弟们过年好。”沈砚侧开身子,让出通道,“大冷天的,赶紧进屋。来就来,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
李敬山迈进门槛,跺掉鞋上的雪:“你自掏腰包请这帮小子吃饭,我怎么可能空手上门?真要那样,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大刘把军大衣往前递了递:“沈师傅,处长特批的。您天天起早贪黑,这大衣抗风。”
沈砚没推辞,接过来搭在臂弯里。入手极沉,料子厚实。“处长费心了。走,进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94号院走,走得规规矩矩,步伐整齐。
沈砚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烧着旺旺的煤炉。八仙桌已经拉开,拼了一张方桌,周围摆满了条凳。桌上提前摆着四个凉菜: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肉皮冻晶莹剔透,芥末墩儿码得整整齐齐,凉拌素什锦红绿相间。
李敬山把那箱酒放在墙角。老赵和大刘也把罐头和香烟妥帖地放在条案上。
几名汉子站在屋里,身板挺得笔直,谁也没敢先坐。屋里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年轻队员直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酱牛肉。
沈砚指了指条凳:“都是自家兄弟,别拘着,坐。”
李敬山拉开椅子先坐下:“沈师傅发话了,都坐下。今晚没有首长,只有兄弟。”
汉子们这才纷纷落座,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沈砚挽起袖子:“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端菜。”
老赵刚要起身,李敬山已经脱下呢子大衣,挽起了衬衫袖子:“老赵,大刘,跟我去给沈老弟打下手。人家自掏腰包请咱们兄弟,咱们哪有干坐着等吃现成的道理?”
说罢,李敬山带头,跟着沈砚走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推开,热气夹着浓烈的酱香扑面而来。
李敬山瞅见案板上的粗瓷海碗,看着锅里炖得软烂脱骨的红亮大肘子、蒸笼里肥得流油的梅菜扣肉,还有市面上根本不常见的整条大黄花鱼,他脚步猛地刹住。
“沈老弟,你这可是下了血本了!”李敬山感慨道,“哥哥我知道你仗义,可真没想到你能这么仗义!这席面,别说这帮小子,连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沈砚戴上厚手套,端起黑砂锅,笑着说:“李老哥,兄弟们大冬天的在雪窝子里喝冷风,辛辛苦苦护着我这么久,我心里都有数。大过年的,没别的,就一条——必须让兄弟们吃好、吃饱。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才暖和。”
李敬山听得心里发热,重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端起两碗扣肉就往外走。这份情分,他记住了。
很快,在几人的帮忙下,桌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几个在战场上淌过血的汉子围坐在桌旁,此刻却有些局促。头一回被人这么掏心掏肺地惦记,还端出这么硬的席面招待,汉子们心里都热乎乎的。
沈砚解下围裙,在空位上坐下:“菜齐了。猪展汤还在炉子上煨着,吃完肉再喝。”
这肘子皮看着可真香
李敬山弯腰,从墙角的纸箱里掏出两瓶酒。白瓷瓶,红飘带,没有任何商标,只有瓶底印着特供两个字。这是军区的特供茅台。
“砰!”
李敬山手指一挑,揭掉封口纸,随势褪去外层猪尿泡,一股醇厚的酱香味瞬间冲散了肉味儿。他站起身,亲自给沈砚倒了满满一碗,又依次给桌上的汉子们满上。
沈砚端起粗瓷酒碗,看着众人敞亮开口:“各位兄弟,大年三十,你们为了我沈某人在外头挨冻,回不了家。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辛苦了!今晚敞开吃,不够厨房还有!”
话音刚落,李敬山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老赵、大刘等几个汉子也齐刷刷地跟着起身。
“沈老弟,这杯该我们敬你!”李敬山端着酒碗,大声道,“感谢你的绝顶手艺,更感谢你把这帮糙汉子当自家兄弟一样!矫情的话不多说,以后沈老弟的事,就是咱们的事!都在酒里了,干!”
“敬沈师傅!干!”
汉子们齐声低吼,酒碗碰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一线直下,把这群汉子的心全烧热了。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中院贾家,闻着隔壁飘来的酒肉香,贾张氏一边往嘴里扒拉着偶尔才能吃到肉味的饺子,一边嫉妒得牙根直痒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