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拄支好自行车,掏出杂志示意了一下。
文丽点点头:“是的。
您是何雨拄同志?”
何雨拄笑了起来:“没错。
既然是来见面,文丽同志不如让我瞧瞧真容?”
文丽对他的第一印象竟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被学校食堂那些师傅衬的。
她解下围巾,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顺势滑落肩头,面容终于完整显露。
确实漂亮。
但何雨拄首先感到的却是愕然——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分明是《金婚》里那位女主角文丽!难怪总觉得隐隐熟悉,再加上已知的家庭情况,定然错不了。
他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这女子,真是适合自己的伴侣吗?
文丽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本人也是教师,可她却有重男轻女的观念——这深受她母亲影响。
文母连生三个女儿,一旦女儿都出嫁,膝下便空空落落。
单是这一点,已让何雨拄萌生退意。
可目光落在文丽姣好的面容上,他又有些舍不得。
“怎么了?”
文丽察觉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里仿佛藏着许多纠结。
这人怎么回事?到底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
既然见了面,彼此的家世背景也都大致清楚,但对你我来说,那些都不是顶要紧的。”
何雨拄定了定神,“最关键的,是看两人合不合适。”
“这话在理。”
文丽直率地接话,“老实说,起初听说您是厨子,我心里是不愿意的。
毕竟文化背景差得远……但家里人都劝我见见,说万一投缘呢?”
何雨拄不禁笑了。
果然,这姑娘骨子里藏着文青的傲气与娇气。
她是家中老幺,父母和两个姐姐向来宠着她。
“您笑什么?”
文丽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对方会恼,没想到竟笑了起来。
“没什么。
冒昧问一句,文丽同志是什么学历?”
“初中毕业后,我读了师范专科。”
文丽答道。
何雨拄点点头——以她的年纪,这学历倒也寻常。
“原来不是大学生啊。”
他语气轻松,“这么看,咱们的水平倒也算差不多。”
“什么?”
文丽一怔,“这……哪里差不多了?”
何雨拄这人说话向来不饶人:“要我说,这学历只能分成两类——大学生,和除此之外的所有人。”
他其实挺喜欢眼前这漂亮姑娘,可心里又放不下对她脾气的顾虑。
这种被家里从小捧到大的女孩,绝不能惯着;得让她明白,家里谁说了算、什么才是正理。
“哪有你这么划分的?”
文丽自然不认同。
“我这分法哪里不对?”
何雨拄却理直气壮,“能考上大学的才是少数尖子,剩下的要么考不上,要么家里供不起。
小学就不提了,念个初中总不算难吧?再往上便是中专和高中——你读的师范也不过中专程度,学的是怎样当老师;我呢?学的是怎样做厨师。
这行当眼下还没专门学校,可我是正经酒楼拜师出来的。
这么算来,咱俩明明就在同一水平线上。”
文丽听得一愣。
要说这话全错吧,似乎又藏着几分歪理。
毕竟一个培养教师,一个培养厨师,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高下之分。
何雨拄接着说道:“炊事员一共分十级,我现在是七级,今年正要考六级。
你呢——文丽同志,你是几级小学教员?”
文丽有些气恼:“这怎么能放在一起比?”
“怎么不能?”
何雨拄笑眯眯地反问,“新社会里,职业只有分工差别,没有贵贱之分。
划分等级是为了按劳取酬,做得多、做得好就多得,鼓励大家钻研本行本事。
我今年二十,你十九,年纪也相当。
你从小读书,我高小毕业便去学艺,照理说你的等级应该比我高才对啊!”
“我……”
文丽觉得这是诡辩,却一时找不出话反驳——她总不能公然说职业就该分三六九等吧?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一点:“那要是结了婚,你平时跟我聊什么?”
“当然是柴米油盐、家常琐事。”
何雨拄答得飞快。
“就这些?”
文丽一笑,“不能谈谈书、说说文章吗?”
“难哪。”
何雨拄摇摇头,“你想想,周一到周六,咱俩都得上班下班。
你们小学放学早些,我可是在重点单位,时不时还得加班,回来天都黑了。
回家做饭、吃饭,要是你愿意提前收拾收拾屋子,或许还能腾出点时间。
可这点时间,是不是该听听广播、关心一下国家大事?接着洗漱整理,差不多就该睡了。
周日呢?不该出门走走、回娘家看看老人?或是买点东西、看场电影?真正能闲聊的空档本就不多,这些时间不用来商量家事、聊聊日常,还能用来做什么?这还没算上有了孩子以后——到时候只会更忙。
文丽同志,这才是过日子啊。”
文丽张着嘴,呆呆望着他。
真是这样吗?她从前倒没细想过。
何雨拄一番话绕得她有些发晕。
他低头看了看表——两点见面,这会儿都快两点四十了。
“文丽同志,咱俩在这儿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何雨拄提议道,“不如去看场电影?《铁道游击队》才刚上映。”
“好……好吧。”
文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上车。”
何雨拄蹬起自行车,载着文丽便往最近的电影院去。
买了票,离下一场开场还有些时间。
他转头问道:“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吗?”
“随你安排。”
文丽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仍缠绕在何雨拄先前那番话里。
何雨拄对这一带很熟。
他带妹妹何雨水来看过电影——这年头娱乐太少,何况银幕上放的片子,多半是他未曾看过的。
自新国初立,电影业便步入黄金年月。
佳作迭出,百花争艳。
各家制片厂皆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即便放到往后几十年,仍值得一再回味。
何雨拄去买了两瓶汽水,又从随身的隐秘处摸出一包炒花生,这才转身往回走。
“备齐了,时辰也刚好,咱们排队进场吧。”
他回到文丽身旁说道。
文丽瞥了眼他手里的零嘴,没太在意。
她本就是个能一日散尽一月薪的主儿。
一场电影落幕,何雨拄看得兴致勃勃。
“晚饭一块儿用?”
走出影院时,他开口相邀。
文丽本想回绝,心头却憋着股不甘——竟被个厨子言语拿捏了。
于是下巴微扬:“行啊。”
“走着。”
何雨拄蹬上自行车载着她,径直奔向东来顺。
点完菜候着的工夫,何雨拄打量她:“瞧你神思不属的,还在琢磨我那几句话?”
“尽是歪理!”
文丽气得瞪圆了眼,模样反倒添了几分娇俏。
“歪理不也是理?”
何雨拄笑问,“你既觉着是歪理,偏又驳不倒,这才闷闷不乐吧?”
“你很得意?”
文丽反问。
“有何可得意的?”
何雨拄摇头,“我是来寻终身伴侣的,不是来跟你斗气的。”
“不过从你今日言行,加上家中情形来看,必是排行最幼,受尽疼宠。
上有父母与两位姐姐遮风挡雨,愁事难近身。
粗活不必沾,烦务无须理,对日子深浅知得有限,对未来却怀着满心憧憬。”
文丽诧然望向他——这般谈吐,哪像仅读过小学的人?
“觉着意外?”
何雨拄似看穿她心思,“我娘走得早。
小学毕业那年,爹便让我拜师学艺:家里他传谭家菜,师父教川味。
出师后,爹安排我进了轧钢厂,那会儿还是 的年月。
公私合营前,他跟着个寡妇跑去了保城。”
“你父亲……还在世?”
文丽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失言,“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她一时慌了起来。
何雨拄却笑了:“无妨,我明白。
只怪媒人没讲清楚。
虽说他人在,但我们早无往来。
那时我十七,带着妹妹讨生活。
单位里我定级是七级炊事员,顶高的级别,任食堂班长,手艺没人不服。
院里住着,凭拳头站稳脚跟,没人敢欺我们兄妹。
你瞧,咱们的经历正是反着来的。”
文丽听到这儿,轻声问:“那你是觉得……我们不般配?”
“正相反。”
何雨拄正色道,“我以为再合适不过。
你想,若找个同你一般境遇的,两人优点相类,缺点也相似。
成家后,那些短处反倒成倍放大。
而我们呢?各有各的长处,截然相反的过往,正好互补不足,各自发扬光亮。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今日种种对文丽冲击不小。
她生得标致,素来处处受些优待,何雨拄却半点颜面未留。
菜碟陆续上桌,何雨拄招呼着文丽动筷,文丽吃得倒还算舒心。
从饭馆出来,何雨拄推着自行车问:“文丽同志,下个礼拜天还见吗?”
“我……说不准,得回家好好想一想。”
文丽脸上有些发烫。
电影也看了,饭也吃了,可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何雨拄不在意地笑了笑:“行,我先送你回去。
你的意思,回头让介绍人传个话就成。”
“我这儿是愿意往下处的,现在就看你了。
上车吧。”
文丽坐上了后座。
她自个儿都没察觉,这一整天,她几乎全是跟着何雨拄的步子在走,他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把文丽送到家,何雨拄才调转车头往回赶。
文丽一推门,就见屋里聚满了人:父母、大姐一家、二姐一家,全在。
“都在呀?”
文丽打了声招呼。
文母打量着她:“怎么样?那小伙子人还行不?”
“这个……”
文丽犹豫了一下。
她自己想不明白,还是得听听家里人的主意。
从小到大都这样。
于是她把今天的经过和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家人听得都有些发愣。
倒是平日话不多的文父先开了口:“听着不像没念过书的人啊。”
“才二十岁,说话就这么有章法。
而且他最后那几句在理:你要真找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往后这日子能不能过顺当,还真是个问题。”
大姐文秀点头附和:“爸说得对。
他是厨子,至少你们将来吃喝肯定不用愁。”
“家里一大半活儿他也能包了。
就咱们文丽这性子,要是让她当家,那日子可真叫人操心。”
文丽不乐意了:“大姐,我当家怎么了?”
“就你?”
二姐文慧瞥她一眼,“你工作以后,工资往家里交过一分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要是你管钱,家里人不得喝西北风?”
“我……”
文丽噎住了,没法反驳。
文母这时问:“那小伙子模样怎么样?”
文丽回想了一下:“不算丑,也不算俊,就是……有点显年纪。”
坐在一旁的大姐夫插了话:“显年纪怕什么?男人嘛,长相本来就不打紧。
年轻时看着老成的人,往往老得慢。”
“过个几十年,样貌说不定都没怎么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