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热闹起来,这些官员们互相搭着肩膀,商量着今晚要去的消遣去处。
唐秉中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完全没意识到危险的官员,心里满是悲哀。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还想着去春风楼,今晚过后,他们连乱葬岗都去不了。
他一句话也没说,身体僵硬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开。
唐府的书房。
老管家紧紧拽着唐秉中的衣袖,满脸泪水地哀求:“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散尽家财遣散我们?若是惹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老奴拼了这条命也护着您逃出福州啊!”
唐秉中失落地坐在椅上。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打断了管家的哀求。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
他干笑了两声,声音十分嘶哑。
“别多问了,带着库房里的细软,带上夫人和少爷,连夜出城,快走!”
看着管家慌忙跑出去的背影,唐秉中闭上了眼睛。
这位从底层一路征战打下江山的皇帝,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不用等到明天一早,或许连今晚都撑不过去,整个福州府就会迎来一场大祸。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他唐秉中能不能活过今晚,全凭接下来的表现。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盔甲碰撞的脆响,在唐府空旷的院落里不停回荡。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了府邸。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唐秉中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砖地上。
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声嘶吼道:“罪臣唐秉中……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唐秉中伏在冰冷的青砖上。
脚步声停在三步开外。
朱元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唐秉中。
“你打得一手好算盘。知道我要来,提前把家里人送走、宅子清空了。”
朱元璋逼他看着自己满是杀意的眼睛。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要是给不出让我信服的解释,明天早上太阳一出来,你那些跑出城的老婆孩子,就得一个个在城门口被处死!”
朱元璋一把甩开他。
“当年在元朝为官时,到处都是克扣军饷、欺压百姓的贪官,你唐秉中却能守着清贫,一两银子都不贪。归顺大明后,你更是性格刚直,多次上奏直言朝政,就算得罪胡惟庸被发配到福州这个偏远地方,我心里也一直把你当成大明难得的好官!”
朱元璋提高声音说道:“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太让我失望了!那一万两银子,拿在手里你就不觉得不安吗?福州的繁华,难道是靠你们这些官员贪图享乐堆出来的!”
唐秉中原先已经面无血色,听到这话,突然生出一股力气。
他直起上半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微臣有罪!但微臣对天发誓,自从调任福州以来,我日夜操劳,心里想的都是福州百姓的生计,尽心尽力做事,没有一句假话!”
朱元璋愤怒到了极点,笑声里满是戾气。
“好一个尽心尽力!孙烈!把他的功劳都念给他听!”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烈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
册子散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周围的锦衣卫一起上前一步,腰间的绣春刀拔出三寸。
刀身的寒光映在唐秉中惨白的脸上。
唐秉中颤抖着拿起账册,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凉透了。
账册上一笔一笔,全是他在福州各大青楼的开销,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万两银子。
每一笔都记着时间、地点,还有宴请的人。
唐秉中整个人垮了下去,重重磕着头。
“微臣认罪……账册上记的,都是真的。微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看在微臣早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饶过我的家人,赐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朱元璋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唐秉中胸口。
“痛快死?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十万两青楼的开销,你从百姓身上搜刮了多少!私自吞了多少银子!”
唐秉中原本涣散的眼神,在听到私自吞了四个字时,突然亮了起来。
“皇上要杀要剐,微臣都认。但微臣绝对没有贪污!这十万两银子,我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进自己的口袋!元朝末年那样混乱的世道,我都能守住清白,如今在大明为官,我就算饿死,也不会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
“胡说八道!没有贪污?那这十万两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皇上明察!这些银子,都是卫安卫大人专门批准的公关’!是从府衙的公账里报销的!目的,是为了给福州引进商人、发展产业!”
朱元璋紧紧皱起了眉头。
唐秉中快速解释道:“皇上,那从江南来的富豪,都是不见好处就不肯合作的人。想让他们把钱财投到福州建作坊、修船厂,只靠在衙门里坐着喝茶,是谈不成的!”
他用力拍着地面,声音嘶哑却很坚定:“卫大人定下规矩,请商人去春风楼,是为了拉近关系;叫姑娘倒酒唱曲,是为了让气氛活跃,摸清商人的想法!微臣敢用全家性命发誓,我虽然经常去青楼,但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一个姑娘出去过夜!”
孙烈听了,皱了皱眉,快速翻看账册。
借着火光,他仔细查看账册上的批注,随后脸色有了变化,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皇上,账册上的批注确实有记载,每一笔青楼开销后面,都跟着一份商人契约的签订记录,没有一点差错。”
朱元璋心里的怒火被这番从没听过的说法堵得发不出来。
“荒唐!简直是天下少有的荒唐事!这也能当借口?”
唐秉中苦笑一声。
“微臣一开始也觉得荒唐!也指着卫大人的鼻子骂他不顾斯文!可卫大人说,地方官府和朝廷不一样。朝廷在京城,考虑的是天下的大局,讲究的是朝廷的体面;可地方官,一睁开眼就要考虑百姓的吃饭穿衣!”
唐秉中抬起头,迎着朱元璋严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卫大人说,要办成事,就必须有应酬开销。总不能让地方官员每个月拿着不够买米的俸禄,自己贴钱请客吃饭吧?也不能为了几桌酒席的钱,天天去求户部拨款!地方的事,就要用地方的办法解决。只要不贪占百姓的钱财,只要能把事办成,让福州富起来,跟上朝廷的政策,这钱就花得值!”
朱元璋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了些茫然。
他了解唐秉中,这个老顽固不会撒谎。
而且,这一路过来,福州宽阔的水泥路、摆满货物的商铺,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不是贪污。
最多,只能算是不符合规矩的铺张浪费。
“朝廷管天下……地方管本地……”
朱元璋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句话,原本因为愤怒而混乱的脑子,突然清醒了过来。
不对。
一个让他心惊的猜测,突然在朱元璋的脑子里冒了出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