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把那本小书还给林巧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地头的三棵野柴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背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霜。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巧儿,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念了一下午,嗓子都干了。回去多喝点水,明天再来。”
林巧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说:“小凡姐,我明天还来。我娘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学。她说你心沉,学东西扎实,不像我,毛毛躁躁的。”
曾小凡笑了,说:“你才不毛躁。你念书念得清楚,我听得明白。咱们两个,一个认字,一个认地,合在一起,正好。”
林巧走了之后,曾小凡没有马上回家。她蹲在地头,又看了那三棵野柴胡一会儿。夕阳照在柴胡的叶子上,墨绿色的叶片边缘镶了一层金边。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叶子,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药香。那香味跟地里人工种的柴胡不一样,更冲,更野,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力气。她想起手抄本上写的“石缝中生者,根最深,药力最厚”,心里琢磨着,这三棵柴胡的根到底能扎多深。手抄本上说,栽野柴胡于地头,其根深扎,地气随之而下,栽种之柴胡根亦随之而深。她种了七八年柴胡,知道柴胡的根一般也就扎到一尺来深,再深就扎不动了。可后山石缝里的那些野柴胡,根能扎到石头缝里去,顺着石缝往下钻,有时候能钻到两三尺深。那得是多大的劲。
她站起来,往家走。白晨已经从镇上回来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斗里放着一摞东西。她走过去一看,是两本本子,两支铅笔,还有一本厚厚的字典。字典是旧的,封面有点卷边,但里面的纸页还算完整。白晨从屋里出来,说:“字典是旧书摊上买的,便宜。本子和铅笔是新的。你看看行不行。”
曾小凡拿起字典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大部分都不认识。但她看见“柴”字那一页,上面写着“柴胡,多年生草本,根入药”。她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看,心里觉得踏实。她说:“行,挺好的。有了字典,我就能自己查了。”
白晨说:“你学归学,别熬太晚。明天还得早起翻粪堆。”
曾小凡说:“知道。”
那天晚上,曾小凡坐在炕上,把字典放在膝盖上,借着电灯的光,一个一个字地认。她先查了“柴”字,又查了“胡”字,然后查了“黄”字、“芩”字、“白”字、“芍”字。有些字笔画太多,她看了半天也记不住,就用铅笔在本子上描,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描得有点像了才停下。白晨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她怕吵醒他,就把字典往怀里收了收,身子往炕里挪了挪,继续描。描到“芎”字的时候,她实在困了,本子上的字开始模糊,铅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炕上。她捡起来,把本子和字典收好,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想着“川芎”两个字,一个草字头,一个“弓”,一个“川”。她想,明天问问巧儿,这个字念什么。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曾小凡起来的时候,白晨已经在地里了。她洗了脸,把鸡放出来,喂了狗,然后走到地头。那三棵野柴胡在晨光里站着,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她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还是湿的,昨天浇的水还没干透。她用手把根部的土轻轻按了按,让土跟根贴得更紧。然后她站起来,去翻粪堆。
粪堆在院子西边,是去年冬天堆的,经过一冬一春的发酵,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肥土。她用铁锹把粪堆翻了一遍,把底下没发酵好的翻上来,把上面发酵好的翻下去。翻到一半的时候,林巧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说:“小凡姐,我来了。今天念什么?”
曾小凡说:“你先帮我把粪堆翻完,咱们再念书。种药的人,先得把地养好。地养好了,药才长得好。”
林巧二话没说,拿起另一把铁锹,跟着曾小凡一起翻。两个人翻了一个多钟头,把粪堆翻了个个儿。曾小凡用袖子擦了擦汗,说:“行了。歇一会儿,咱们念书。”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林巧把《林氏草药录》和那本小书都带来了,摊在石桌上。她翻开小书,说:“小凡姐,昨天念到白芷。今天接着念,后面还有几页,是讲怎么熬乌金散的。”
曾小凡说:“你先念一遍,我听着。有不认识的字,你告诉我。”
林巧念道:“乌金散,以柴胡为君,黄芩为臣,白芍、甘草为佐,当归、川芎、白芷为使。七味合熬,三煎三滤,文火收膏,晒七日,切块。用时以手心捂热,以人气引之。心静则药纯,心乱则药杂。”
曾小凡闭着眼睛听,听到“心静则药纯,心乱则药杂”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下午坐在石凳上闻乌金散的时候,手心里那股热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头顶,又往下走,走到脚底。那时候她什么也没想,心里很静,所以药味才那么浓,那么沉。她睁开眼睛,说:“巧儿,你太爷爷说的‘以人气引之’,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昨天我坐在太阳底下,手里捂着乌金散,什么也不想,就觉得手心发烫,药味往骨头里钻。那是不是就是‘人气引之’?”
林巧说:“我娘也说过。她说我太爷爷当年熬药的时候,熬好了不马上收,要先在太阳底下晒七天。晒的时候,每天早晨用手心捂一会儿,说是‘以人气引药气’。她说人身上有热气,药块里有药气,两下一碰,药气就活了。”
曾小凡说:“那你娘会不会熬乌金散?”
林巧说:“我娘说她只记得大概,具体的火候和分量记不清了。她说我太爷爷熬药的时候,不让人看,一个人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出来。出来的时候,药膏就成了。她只记得七味药,柴胡用得最多,其他的少一些。但具体多少,她不知道。”
曾小凡想了想,说:“没关系。咱们先把药性摸清楚。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君臣佐使,写了药性主治。咱们一味一味地学,学透了,再试着熬。熬的时候,先少熬一点,试试看。”
林巧说:“行。我听你的。”
那天上午,两个人把《林氏草药录》里柴胡、黄芩、白芍、甘草、当归、川芎、白芷的图都看了一遍。曾小凡虽然不认字,但看图看得仔细。她指着柴胡的图,说:“你看,你太爷爷画的柴胡,根是这样的,主根粗,侧根少,颜色深。我地里的柴胡,根细,侧根多,颜色浅。这就是家种和野生的区别。”她又指着黄芩的图,说:“黄芩的根是黄色的,书上说‘味苦,平’,跟昨天巧儿念的一样。我见过野黄芩,在后山向阳的坡上,叶子是披针形的,开紫花。根是黄的,嚼起来苦得很。”
林巧说:“小凡姐,你认药认得比我准。我只认得字,不认得药。”
曾小凡说:“你认字,我认药。咱们两个合在一起,就都认得了。”
下午的时候,曾小凡带着林巧去后山。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那片乱石坡。曾小凡指着一处石缝,说:“你看,这就是我挖野柴胡的地方。石缝里的土少,但柴胡的根扎得深。你看这根,虽然挖出来了,但石缝里还有断根,明年春天还会发新芽。”
林巧蹲下来看了看石缝,又看了看周围的石头和土。她说:“小凡姐,你说咱们把野柴胡栽在地头,它的根真的能带着地里的柴胡往深里扎?”
曾小凡说:“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古已有之,今人罕知。我想试试。我种了七八年柴胡,地里的柴胡根一直扎不深。要是这个法子管用,明年秋天收柴胡的时候,根就能深一倍。根深了,药力就厚了。”
两个人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曾小凡顺路又挖了两棵野黄芩,根上带着土,装在篮子里。回到家,她把野黄芩栽在柴胡地旁边的另一个地头。栽完之后,她蹲在地头看了看。柴胡地一头栽着三棵野柴胡,另一头栽着两棵野黄芩。一棵引根,一棵引药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觉得这块地跟昨天又不一样了。昨天它是一块有引子的地,今天它是一块有引子也有药性的地。引子栽下了,根会往下扎。药性栽下了,药力会往浓里走。
那天晚上,曾小凡又坐在炕上查字典。她查了“芩”字,查了“芍”字,查了“芎”字。查“芎”字的时候,她看见字典上写着“川芎,多年生草本,根入药,活血行气,祛风止痛”。她想起昨天林巧念的“当归、川芎、白芷为使”,心里琢磨着,川芎是活血的,当归是补血的,白芷是祛风的。三味药合在一起,一个补,一个活,一个祛,把血里的东西推着走,把风里的东西赶出去。柴胡是君,往外推;黄芩是臣,往下清;白芍、甘草是佐,一个收,一个和;当归、川芎、白芷是使,一个补,一个活,一个祛。七味药,各走各的路,又合在一起走。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铅笔在本子上描着“芎”字,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后来,那个字好像也不那么难了。
第二天,林巧又来了。两个人接着念书。林巧念,曾小凡听。念到“柴胡,味苦,平。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的时候,曾小凡说:“推陈致新,这四个字说得好。柴胡就是把旧的推出去,把新的引进来。跟种地一样,把旧粪翻下去,把新土翻上来。”念到“黄芩,味苦,平。主诸热黄疸,肠澼泄痢,逐水,下血闭,恶疮疽蚀火疡”的时候,曾小凡说:“黄芩是清热的,往下清。跟柴胡不一样,柴胡是往外推。一个往外,一个往下,配在一起,就是一副好药。”念到“白芍,味苦,平。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气”的时候,曾小凡说:“白芍是收的,止痛的。柴胡往外推,白芍往里收,一推一收,病就好了一半。”念到“甘草,味甘,平。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坚筋骨,长肌肉,倍力,金疮肿,解毒”的时候,曾小凡说:“甘草是和事佬,什么药都能配。跟种地一样,什么土都能长,但得有个和事佬把土和肥和在一起。”念到“当归,味甘,温。主咳逆上气,温疟寒热洗洗在皮肤中,妇人漏下绝子,诸恶疮疡金疮”的时候,曾小凡说:“当归是补血的,女人最需要。我娘当年生我的时候,身子亏得厉害,要是有当归,就能补回来。”念到“川芎,味辛,温。主中风入脑头痛,寒痹筋挛缓急,金疮,妇人血闭无子”的时候,曾小凡说:“川芎是活血的,跟当归配在一起,一个补,一个活,血就活了。”念到“白芷,味辛,温。主女人漏下赤白,血闭阴肿,寒热,风头侵目泪出,长肌肤,润泽”的时候,曾小凡说:“白芷是祛风的,也管女人的病。跟当归、川芎配在一起,把血里的风赶出去。”
林巧念完,合上书,说:“小凡姐,你听得真仔细。我念了一遍,你就把七味药都记住了。”
曾小凡说:“我不是记住的,我是琢磨出来的。我种了七八年柴胡,对柴胡的脾气摸得清。其他的药,我没种过,但听你一念,我就在心里琢磨,这药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是往外推还是往里收。琢磨透了,就记住了。”
林巧说:“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熬乌金散?”
曾小凡想了想,说:“不急。先把药性摸透了,再熬。你太爷爷的书上说,‘心静则药纯,心乱则药杂’。咱们现在心还不静,药性还没摸透,熬出来的药肯定杂。再等几天,等咱们把七味药的药性都摸透了,再熬。”
林巧说:“行。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白天翻地、种药、认药,晚上念书、查字典、描字。曾小凡把七味药的图都描了一遍,把药性主治都记在心里。她虽然认字不多,但记性好,听一遍就能记住大半。林巧认字多,但记药性不如曾小凡快。两个人一个念,一个记,一个认字,一个认药,合在一起,正好。
第五天的时候,曾小凡对林巧说:“巧儿,咱们今天试试熬乌金散。先少熬一点,七味药各用一点,按你太爷爷书上的法子,三煎三滤,文火收膏。熬好了,看看成不成。”
林巧说:“行。我家里还有一点药材,是我太爷爷留下的。我回去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