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画面展开了。
铁原前方的旷野上。
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出现了。
起初很细。
像是地平线上多了一道暗色的裂缝。
然后黑线越来越粗。
越来越宽。
伴随着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那是引擎的声音。
几十辆、上百辆坦克的引擎同时运转的声音。
大地在颤抖。
脚下的土在震。
联军的先头部队出现了。
坦克。
密密麻麻的坦克。
一辆接一辆,排成宽大的楔形阵,从南面碾过来。
后面跟着装甲车。
再后面是卡车、步兵、炮兵。
天上还有飞机。
几架战斗机在低空盘旋,像是在给地面的钢铁洪流开路。
这就是联军的反攻主力。
全机械化。
全火力覆盖。
碾压一切的钢铁洪流。
光幕底部浮现出一行字——
【联军反攻部队,向铁原方向全速推进。】
【预计一天之内即可抵达铁原。】
一天。
联军的计划是一天打穿铁原前面的所有防御。
一天就够了。
对面只有一个残破的军。
有什么好挡的?
……
然后他们撞上了第一颗钉子。
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
海拔不到一百米。
光秃秃的,上面只有几棵枯树和一些碎石。
联军的先头坦克刚刚从山包旁的公路上经过——
“砰!”
一声枪响。
从山包上。
一颗子弹打在了坦克的装甲上,溅出一朵火星。
当然,步枪子弹打不穿坦克。
但坦克后面跟着的步兵——
一个花旗国士兵应声倒下。
联军纵队立刻停了下来。
坦克炮塔旋转,对准了山包。
“轰!”
一发炮弹打在山包上,炸起了漫天的泥土和碎石。
然后是第二发。
第三发。
炮火把山包的顶部削掉了一层。
硝烟散去后山包上还在开枪。
“砰。砰。砰。”
稀疏的、顽强的枪声。
联军指挥官皱了皱眉。
派了一个排的步兵上去清除。
五分钟后,枪声停了。
步兵报告——山包上一共十一个华夏士兵。
全部阵亡。
没有一个投降。
没有一个后退。
打到了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的枪膛里是空的。
子弹打光了。
但他手里还攥着一颗手榴弹。
拉了弦的手榴弹。
花旗国步兵靠近的时候——
“轰。”
同归于尽。
联军为了清除这十一个人——
耗费了将近四十分钟。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第一颗钉子。】
【十一人。】
【四十分钟。】
联军继续前进。
刚走不到两公里——
又停了。
一个河谷旁的小高地上。
又有人开枪了。
这次是一个加强排,三十多个人。
他们在高地上挖了简易的战壕,用步枪和手榴弹阻击公路上的联军。
联军又得停。
又得炮击。
又得派步兵上去。
这次打了一个多小时。
三十多人全部战死。
没有一个后退。
光幕——
【第二颗钉子。】
【三十四人。】
【一小时十分钟。】
继续前进。
又一颗。
一个废弃村庄里。
二十多个华夏士兵把村庄变成了堡垒。
利用房屋的废墟做掩体。
联军进去之后发现——
每一面墙后面都可能有人。
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射出子弹。
巷战。
联军最不想打的就是巷战。
坦克在狭窄的村巷里施展不开。
只能靠步兵一间房一间房地清。
打了两个多小时。
村子打烂了。
二十多个华夏士兵全部阵亡。
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躲在一个地窖里。
花旗国士兵掀开地窖盖的时候看到他坐在角落里。
浑身是血。
两条腿都断了。
但手里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
拉了弦。
“轰。”
地窖塌了。
光幕——
【第三颗钉子。】
【二十三人。】
【两小时二十分钟。】
……
然后是第四颗。
第五颗。
第十颗。
第二十颗。
光幕用快速剪辑的方式,把一个又一个阵地的战斗压缩在了几分钟的画面里——
每一个画面的结尾都是同样的场景——
枪声停了。
阵地上的华夏士兵全部阵亡。
没有投降。
没有后退。
每一颗钉子上的人都战斗到了最后一秒。
光幕上,数字在不断跳动——
【第27颗钉子。十五人。一小时。】
【第38颗钉子。八人。四十分钟。】
【第52颗钉子。四十一人。三小时。】
【第71颗钉子。六人。二十分钟。】
一个又一个。
一颗又一颗。
每一行数字背后——
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尸体。
而联军每拔掉一颗钉子就要停一次、打一次、耗一次。
光幕上,一条折线图出现了。
横轴是时间。
纵轴是联军的推进距离。
第一天联军推进了大约十公里。
远远低于预期。
他们原本计划一天打穿全部防线。
结果一天只走了十公里。
因为路上全是钉子。
第二天推进距离更少了。
不到五公里。
因为华夏士兵的阵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而且他们学精了。
不只是守在山头上。
有的埋伏在公路边的草丛里,等坦克开过去之后打后面的步兵。
有的藏在河沟里,专门打联军的运输车队。
有的甚至趁夜摸到联军的炮兵阵地附近,拿手榴弹炸炮。
联军被搅得焦头烂额。
推进速度一降再降。
第三天——
折线几乎变成了平线。
推进距离不到一公里。
光幕上的文字冷冰冰地总结——
【联军的推进速度——】
【从一天几十公里——】
【降到一天十公里——】
【再降到一天五公里——】
【最后一天不足一公里。】
【因为每往前走一步——】
【都有人在等着他们。】
【每一颗钉子都不大。】
【但每一颗都要命。】
……
太行山。
李云龙盯着那条折线图,胸口剧烈起伏。
“拦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
“真他娘的拦住了……”
赵刚没有说话。
他盯着光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
第27颗。第38颗。第52颗。第71颗……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人数。
十五人。八人。四十一人。六人。
每一个人数——
都是零。
最终都是零。
全部阵亡。
没有幸存者。
几百个阵地。
几百次全军覆没。
赵刚的手在发抖。
他算了一笔账。
平均每个阵地二十人左右。
几百个阵地。
那就是几千人。
几千条命。
换了三天。
每一条命换了不到一个小时。
赵刚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使劲咽了下去。
“老李。”
“嗯。”
“你知道那个军长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李云龙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得不像他。
“他在想把谁派去死。”
“每一个红点都是他亲手画上去的。”
“每画一个就是签了一份死刑判决书。”
“画了几百个就签了几百份。”
“他的兵。”
“他亲手送去死的。”
李云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决定比上战场还难。”
赵刚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李云龙说得对。
上战场你拼的是自己的命。
但做这个决定你拼的是别人的命。
是几千个信任你的人的命。
这种重量能把一个人压碎。
……
院子里的战士们听着李云龙和赵刚的对话,全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战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步枪。
半天才冒出一句——
“班长……如果轮到咱们……”
“咱们也得上吧?”
班长没有犹豫。
“上。”
“不到咱们也得上。”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
没有害怕。
也没有豪情万丈。
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
像是接受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
村口。
老农听年轻人解释完“钉子战术”之后。
沉默了很久。
“就是说……”
他的声音涩涩的。
“一个山头放几个人……”
“挡一阵子……”
“然后人就没了……”
“是这个意思不?”
年轻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老农低下头。
看着自己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
“几百个山头……”
“几百拨人……”
“都没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都是人家的孩子啊……”
他又说了这句话。
跟之前说过的一模一样。
但每一次说出来——
都像一把钝刀在心上割。
……
山城,军事委员会。
常凯申看到化整为零的战术图时。
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从军事角度来说,他看懂了这个战术。
而且他承认这个战术很高明。
在绝对劣势下,不搞死守,而是用纵深消耗拖时间。
每一个阵地都是一颗钉子。
联军拔得掉,但拔得慢。
时间就是这么挤出来的。
常凯申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在想——
如果换了他的将领——
能想到这个办法吗?
也许能。
他手下不乏聪明人。
但能执行吗?
把部队拆散,几十个人一组,扔到山头上去送死——
他的兵会听吗?
不跑吗?
不哗变吗?
常凯申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答案。
他的兵会跑。
不是所有人都会跑。
但会有人跑。
一个人跑了就会有第二个。
然后就是雪崩。
可北边那帮人——
几百个阵地。
没有一个跑的。
全部打到了最后一人。
全部。
常凯申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攥紧。
这种差距不是武器的差距。
不是战术的差距。
是人心的差距。
他的兵为军饷打仗。
那帮人的兵为信仰打仗。
军饷没了可以不打。
信仰没了人就没了。
所以他们不跑。
因为跑了信仰就没了。
常凯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东瀛,皇宫。
矮小的男人之前看到联军反攻时,眼睛曾经亮过一下。
他以为华夏要输了。
但现在——
他看到了那几百颗钉子。
看到了联军的推进速度从一天几十公里变成一天不到一公里。
他的脸色又沉下去了。
“化整为零……”
矮小的男人低声念了一遍。
他想起了自己在太平洋战场上的经历。
东瀛也搞过类似的战术。
硫磺岛、冲绳岛——
东瀛守军也是利用地形,死守每一个洞穴、每一条坑道。
让花旗国人一寸一寸地啃。
但——
东瀛的守军是在自己的岛上。
退无可退。
不死守也得死。
而华夏的士兵是在异国他乡。
他们不是退无可退。
他们完全可以往后跑。
但他们没有。
几百个阵地,没有一个人跑。
这让矮小的男人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可理解。
他理解不了这种东西。
那种不是被逼到绝路、而是主动选择赴死的意志。
……
白宫。
轮椅男人看到折线图时——
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懂了那个战术的精髓。
不是正面对抗。
是拿人命换时间。
用几百个小阵地把联军的推进速度拖到接近于零。
从军事角度来说这是天才的战术。
但从人的角度来说——
这是地狱的战术。
因为那几百个阵地上的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他们不是在守阵地。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路障。
每一条命挡一会儿。
挡完了就没了。
下一条接上。
轮椅男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这种军队……”
他低声说。
“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来对付。”
“因为常规的方法——”
“算不出他们愿意付多少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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