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血月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龙屍坑内没有白昼，只有血月明灭交替。
陈墨盘坐在龙屍断裂面下方，不动不语。
体内的法力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丹田深处，那枚弯月状真种正发生剧烈的变化。
真种形如残月，通体淡紫，柔和的紫色光晕在弯月边缘流淌。
这就是太阴之力的本源凝聚。
此刻，一缕缕黑龙煞气在弯月之下凝聚，渐渐勾勒出一朵乌云状的东西。
乌云形状并不不规则，边缘翻滚着细小的雾丝，形态有些发虚。
它就那样静静悬浮在淡紫弯月的正下方，两者之间隔着一段微小的距离，却又气机相连，浑然一体。
弯月在上，乌云在下。
一紫一黑，一明一暗。
乌云正是黑龙玄冥煞在丹田中的显化之像。
淡紫弯月则太阴之力的本源，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弯月镇压乌云，不让煞气失控。
乌云滋养弯月，让太阴之力带上黑龙的死亡气息。
这就是他的煞相，紫月镇云煞。
陈墨能感觉到，黑龙玄冥煞此时已经跟太阴之力初步融合。
法力不再是单纯的太阴之力，而是带有黑龙煞气的玄冥太阴法力，阴寒中带着腐蚀。
颜色也从之前的淡紫色，变成淡紫与暗黑交织的奇异颜色。
当最後一缕黑龙煞气融入那朵乌云的瞬间，陈墨的识海深处突然响起一声龙吟。
那声音似从太古洪荒传来，带着无与伦比的霸道，穿透识海，震荡灵魂。
一条迷你黑龙从识海深处冲出，通体漆黑如墨，鳞片细密，龙角峥嵘，双目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它不过巴掌大小，却带着真龙独有的威压，仿佛天地间最尊贵的存在。
陈墨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差点被那股威压碾碎。
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方寸。
这条黑龙不是龙魂，而是黑龙残留在煞气中的意志，龙威。
黑龙陨落的时间太过久远，龙魂早已不见踪影，就连龙威也在漫长的岁月中消散了十之八九。
这缕龙威残存在煞气里的，不过是全盛时期的一丝余韵，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哪怕只剩这一丝，依然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俱灭。
真龙乃万兽之尊，天地间位格最高的生灵之一。
陈墨能感觉到那股威压在识海中炸开，无形的大山从天而降。
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位格的压制。
像是蝼蚁仰望苍穹，凡人对神明跪拜，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臣服。
黑龙在识海中盘旋一周，俯冲而下，直奔陈墨意识凝聚成的灵台方寸而去。
危急关头，一道白影从识海深处浮现，挡住了那条黑龙的去路。
那纸人，正是他修炼出的纸人法相。
法相不过尺许高，已经凝结成实体模样，全身洁白如雪，五官跟陈墨一模一样。
它的出现，似乎惹怒了那条黑龙，双方在识海上空轰然相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形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陈墨的灵台方寸如同被重锤击中，痛楚从识海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黑龙虽然只剩下一缕残存的意志，却依然凶悍得不像话。
纸人法相被黑龙一爪拍飞，洁白的身躯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裂痕。
陈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法相是他的灵魂外显，法相受损，便是神魂受创。
但越痛，他的头脑反而越清醒。
黑龙残存的意志虽然强大，却无根无基，只是一缕无主的执念。
纸人法相虽然弱小，却有他这个活生生的神魂作为後盾，有完整的意识在操控。
一个是无源之水，一个是有根之木。
陈墨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彻底压下了龙威带来的本能恐惧。
「曹，拼了。」
他暗骂一声，意识沉入识海，与纸人法相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陈墨感觉自己变成了那个尺许高的纸人。
通体洁白，五官如刻。
识海不再是识海，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那条黑龙在虚空中盘旋，暗金色的龙目中燃烧着纯粹的毁灭欲望。
两者再次相撞。
这一次，陈墨没有硬抗。
纸人法相的双臂如同两道锁链，死死箍住了黑龙的脖颈，以近乎疯狂的姿态，一口咬在黑龙的脖颈上。
吞噬。
他要吃掉这缕龙威。
黑龙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龙威如同实质的浪潮向四面八方席卷。
陈墨死死咬住黑龙的脖颈，开始疯狂汲取对方的力量。
对方残存的意志在反抗，在挣紮，龙威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陈墨的神魂。
每一波冲击都像是在灵魂上割下一刀，痛到极致，然後又开始麻木。
但他没有松口。
一缕缕黑色的气息从黑龙体内被抽取出来，顺着法相的嘴巴涌入纸人体内。
黑龙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挣紮的力度也越来越弱。
龙目中暗金色的火焰摇曳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
陈墨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吞噬黑龙，还是黑龙在吞噬他。
两者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只是本能的汲取着，吞吃着。
不知过了多久，黑龙最後发出一声哀鸣，巴掌大的身躯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融入了纸人法相的体内。
法相残破的身躯开始自行修复。
被龙爪撕裂的裂痕缓缓癒合，剥落的白色碎片重新凝聚。
不仅如此，这具法相的身躯竟然变得更加凝实，表面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浮现，像是龙鳞的纹路。
纸人法相的双目缓缓睁开。
一只是白色，一只是暗金色。
陈墨的意识与法相重新分离，回归灵台方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中多了一些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
就好像他天生就该淩驾於万物之上，视苍天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真龙独有的位格。
虽然只是全盛时期的一丝余韵，已经被削弱了无数倍，但它确确实实被陈墨融合到自己的灵魂之中。
它不像法力那样可以随意调用，反倒更像是一种气质，一种刻在神魂深处的印记。
识海彻底平静下来。
陈墨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龙威。
融合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丝，但也足以让他的位格产生质变。
陈墨感知了一下识海深处的变化。
此时的龙威已经不再是外来的异物，而是化作他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试着激发龙威。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仅仅是释放了那股威压。
周围的淡黑色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溃散，退到了数丈之外，形成一个完美的真空地带。
陈墨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龙威收回。
这就是真龙的权柄。
哪怕只是一丝残存的龙威，也足以让众生俯首。
陈墨收回思绪，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此时的肉身的变化同样惊人。
黑龙玄冥煞在炼化过程中，不仅跟法力融合，更初步淬链了他的肉身。
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密，密度是常人的数倍。
骨骼表面凝结出一层暗黑色的光泽，坚硬程度堪比法宝。
皮肤呈现出玉质的温润感，光滑坚韧。
他用指甲在手臂上用力一划，连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握拳，用力一攥。
掌心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发出沉闷的爆响。
这不是法力的作用，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他现在的肉身强度，至少是突破前的五倍。
力量、速度、反应、抗击打能力，全方位大幅提升。
就算不用法力，光凭肉身，他现在也能徒手搏杀铜皮境的气血高手了。
陈墨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密的脆响。
八根骨矛从脊柱两侧探出。
骨矛变成了暗黑色，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纹路。
骨矛尖端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结晶，那是由乌云中的黑龙煞气凝聚而成，腐蚀性极强。
他心念一动，一根骨矛无声刺出，点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表面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迅速扩大，几个呼吸间就腐蚀出了一个手指粗的孔洞。
陈墨收回骨矛，擡头看了一眼天上的血月。
月已西斜，外面的天快亮了。
陈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落在那具横亘在谷底的黑龙骸骨上。
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龙屍断裂面深处那颗若隐若现的黑色珠子。
那东西应该就是龙珠。
真龙一身精华，三分在骨，三分在血，四分在珠。
哪怕真龙陨落千万年，龙珠也不会腐朽，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一座城池灰飞烟灭。
陈墨深吸一口气，探出法力，试图将龙珠摄取过来。
法力触碰到龙珠表面的瞬间，一股无可抗拒的沉重感顺着法力传导回来。
龙珠纹丝不动。
「这麽重吗？」
他皱着眉头，起身来到龙珠身前，双手紧紧扣住那枚龙珠。
额角青筋暴起，紫黑色的法力在体表疯狂涌动，脚下的岩石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开始龟裂下沉。
可那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嵌在龙骨断面之中。
「.......」
这次他已经动用了七成法力，足以将一块上万斤的巨石擡起，可这颗拳头大的珠子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动用了十成法力。
乌云剧烈翻涌，弯月紫光大盛，淡紫与暗黑交织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出。
龙珠终於有了反应，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鸣声不大，却让陈墨的识海猛地一震，纸人法相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
他立刻收回法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原来不是龙珠太重，而是它在抗拒。
龙珠是真龙精华所聚，自有灵性。
他炼化的那一丝龙威太过微弱，龙珠根本不认他这个主人。
强行收取，恐怕会触发龙珠自我保护的禁制，到时候别说拿走珠子，能不能活着走出龙屍坑都是问题。
陈墨果断放弃，转而走向骸骨中段的一根肋骨。
那根肋骨斜插在地面上，露出地面的部分足有一丈多高，通体漆黑如墨玉。
陈墨双手握住肋骨，全身肌肉绷紧，试图将它掰断带走。
肋骨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从关节处拆卸，龙骨之间的连接处已经腐朽不堪，看起来一碰就碎。
可当他真正用力去掰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看似脆弱的关节连接处，比肋骨本身还要坚固。
陈墨甚至激发了骨矛，用尖端蚀元晶的腐蚀之力去侵蚀一根细小的指骨。
蚀元晶在指骨表面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痕迹，然後就再也深入不下去了。
真龙的骨头，哪怕只是一根指骨，也比他预想的坚硬千百倍。
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分毫。
「算鸟算鸟，反正不会丢，以後有机会再来收了。」
陈墨站在原地，看了眼这具横亘在谷底的庞然骸骨，长长的叹了口气。
宝山在前，却只能空手而归。
这种感觉，比打一场硬仗输了还难受。
但他不是不知进退的人。
凝煞已成，龙威已得，此行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
贪心不足，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陈墨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颗龙珠，将隐藏在自身影子中的十六具影傀全都唤醒。
黑影从脚下蔓延开来，一具具人形轮廓从阴影中拔地而起。
凝煞气之後，这些影傀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漆黑如墨的身躯中，隐隐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去，把坑底那些煞晶都收起来。」
十六道黑影无声散开，像一群幽灵般在龙骨之间穿梭。
陈墨自己也没有闲着，纵身跃入坑底，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间的黑色晶体。
煞晶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足有拳头。
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乌光，表面凝结着一层冰冷的雾气。
陈墨捡起一颗拇指大的煞晶，刚入手，指尖便传来刺骨的寒意。
这煞晶中蕴含的黑龙玄冥煞极为精纯，虽然比不上炼化龙珠时涌入的力量，但用来日常修炼，补充煞气消耗，绰绰有余。
他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个空置的玉盒，将煞晶一颗颗收入其中。
影傀的效率比他高得多，十六道黑影在坑底快速移动，所过之处煞晶被一扫而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坑底能看到的煞晶就收集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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