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北码头。
江离潜伏在对岸的公寓楼里，透过瞄准镜观察着码头的一举一动，搜查仍在继续，她皱了皱眉。
那些盘旋在夜空中的警用无人机，悬停在各个关键位置。
它们将码头上的每一个举动尽收眼底，或许还会实时传输到某个她看不到的终端。
凌执不知道内鬼的级别，内鬼想要监控他们的行动，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到底知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今晚的行动？
如果今晚在场的除了她，还有别的狙击手，那些无人机就是现成的辅助设备，为另一杆枪提供坐标和校准。
“和陈山河站位一样蠢。”江离打下最后一架无人机，揉了揉发痛的肩膀：“简直是不知死活。”
她看见凌执整个人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空中。
他是现场的核心，也是最显眼的目标。
如果她是敌人，这个人已经死过十次了。
江离摇了摇头，手指搭上扳机。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锁定了凌执脚边的地面，她扣下扳机。
“咻～”
子弹击中水泥地面，碎石飞溅。
瞄准镜里，凌执向她的方向，咬牙切齿地挤出那两个字：江、离。
她挑了挑眉，暴跳如雷的样子，挺好。
想来，她的警示，他已经收到了。
江离开始拆卸架在阳台上的狙击步枪，将拆解后的部件快速收入背包，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转身走进屋内。
“欢迎光临，精彩的地下世界。”
这套公寓是她回国后用假身份置办的，本意是用来监督藏污纳垢的城北码头，她极少来这里。
今夜之后，它或许会被彻底空置了。
江离细致地擦拭每一处可能痕迹的地方，又检查了的弹壳残留，用湿布擦去狙击镜支架留下的压痕。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在哪里。
但她必须等。
等那些人被挖出更多无法抵赖的证据。
要让这张地下网络彻底暴露，就不能只救孩子，而是要连根拔起。
所以她忍到了最后一刻。
等凌执抵达，等到时机成熟，她才开出那两枪，为他指明方向。
她只信他。
清理完毕，江离关灯掩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楼后，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城市另一端码头的地址。
夜色未褪，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到达时天刚蒙蒙亮。
码头角落泊着一艘她早已备好的游艇，江离驾着游艇驶向深海。
海风猎猎，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航行到足够远之后，江离才停下引擎。
四周只剩海风和海浪的声音，陆地早已消失。
她走出船舱打开背包，看着那支陪伴她多年、重金打造的狙击步枪。
枪身已被拆解成部件，整齐地码放在包里，这支枪跟随她辗转多处，是她最忠实的伙伴。
从来不会背叛她。
江离抚摸着被拆解开的枪身：“老伙计，该休息了。”
江离拿出手机，架在旁边的支架上，拨通了凌执的视频电话。
她的老伙计，不该默默消失。
它值得被人记得。
而这个与她纠缠了余生的男人，有资格送它一程。
视频通话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起。
屏幕那头，凌执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背景是嘈杂的码头。
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一夜未眠的疲惫写在脸上，此刻面对着屏幕，他的神色明显地呆滞了一下。
“早上好，凌队。”江离扬了扬手，欢快地和他打招呼，“忙了一夜，辛苦了。”
凌执盯着她，嗓音沙哑：“你在哪儿？”
“海上啊，”江离将手机转了转，让摄像头扫过一望无际的海面，“看，日出，漂亮吧？免费请你欣赏。可比蹲在集装箱旁边闻铁锈味儿强多了。”
凌执沉默了几秒：“那些孩子，谢谢你。”
江离把手机镜头转了回来，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
凌执盯着江离：“江离，你要做什么？”
江离弯下腰，拿起那个黑色背包，眼神暗了暗，抬头时又恢复了正常：“想和你一起，送送我的老伙计。”
凌执的叫声通过话筒传来：“江离！住手！”
她置若罔闻，拉开了背包拉链，手臂一扬。
哗啦啦啦！！
狙击步枪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黄澄澄的子弹，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然后纷纷扬扬，沉入海面。
气泡翻涌，很快便被三百米的深蓝吞没，这片海域，连抛尸都不会浮起，用来送别她的搭档，再合适不过。
最后，她将那个黑色背包向着大海奋力一抛，大声告别：“再见了，老伙计！”
黑色的背包迎风飞扬，很快也被海水吞没。
海面上，只余下朝阳破碎的金光。
江离看回屏幕里凌执万紫千红的脸，笑着说：
“凌学长，现在，游戏才算真正开始，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未等他应声，她心脏猛地一缩，那种熟悉的闷痛又来了，她果断挂断视频原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压在舌下。
她闭上眼，等待那股钝痛慢慢退去。
心跳逐渐平稳，江离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瘦弱，指节分明得近乎病态。
这双手扣动过无数次扳机，也曾在深夜颤抖着翻找药瓶。
右肩也在隐隐作痛，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酸痛顺着肩胛骨蔓延到颈侧。
算了。
她索性躺倒在甲板上，四肢摊开，任由初升的阳光照在脸上。
旭日东升，海天一色。
世上从此再也没有“A”了。
海风拂过，游艇随波轻轻摇晃。
江离闭上眼，难得地放任自己在这片空旷的海天之间，短暂地休息片刻。
她手里握着足以掀翻半个华国的证据。
而在凌执他们的程序正义体系里，那些材料由谁递交，性质截然不同。
如果是连环杀手“A”提供的，天然自带极强的主观利己属性，一个杀手递上来的证据，谁会相信那是出于正义感？
它们只会被看作凶手居心叵测的挑衅或者造谣，可能被选择性忽略，可能被定义为“疯子的一面之词”，甚至反过来成为追捕她本人的理由。
而作为受害者提交线索，情况就完全不同。
虽然也不等于自动变成铁证，但可信度会高出太多。
一个曾经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女孩，多年后站出来指证当年的罪恶，这个故事天然具有说服力。
一旦线索被警方通过其他材料交叉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就会成为无法推翻的铁证。
所以她需要一个干净的、不再与“A”有关的身份。
奢侈的休息时间到此为止。
江离睁开眼，望着湛蓝的天空，唇角微微勾起：“让我看看，你这个刑警队长，到底能走多远。”
她撑起身走向驾驶台，启动了引擎。
游艇调转方向，朝着海岸线驶去。
回到岸边，江离退了游艇，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碎花包背上，拢了拢外套，走向停在不远处停车场的那辆黑色超跑。
车牌号码高调得很：江ANB666。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驶出停车场没多久，后视镜里便出现了一辆不远不近跟着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自以为伪装得很好，江离不慌不忙地提了提速。
城北码头的大清洗像一块巨石砸进池塘，淤泥底下那些藏匿多年的生物全被搅动了起来。
天已经被捅破了一半，底下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比如后面这位，大概是既想除掉她，又觉得她手里可能还握着什么筹码。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不近不远吊在后面的车，嗤笑了一声。
又想干掉她，又总觉得还有可商议的余地。
畏首畏尾，注定败北。
江离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超跑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后视镜里，那辆车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几条街，确认彻底甩掉了尾巴之后，找了个不起眼的公共停车场把车停好。
下车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凌执的公寓的地址。
来到他住处，楼下门卫大爷拦下她问找谁。
江离早有准备，耷拉下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憔悴：“我找凌执。”
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色苍白的女孩，背着个碎花包，声音软绵绵的，看着不像坏人，但还是例行问道：“找他干什么？”
江离垂下眼睫：“他、他是我男朋友……最近老不回我电话，信息也不怎么回。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来看看。”
门卫张了张嘴，嘴巴圈成一个“O”型，一时没接上话。
江离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像是怕他不信：“我说的是真的，他是南江市局的刑警队长，您看。”
她慌忙翻出手机，调出平日里逗凌执的聊天记录，递了过去。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对话，备注名赫然写着“凌人机”。
门卫扫了一眼，不好细看人家小年轻的私密聊天，但瞥见的几条内容确实像是情侣间的拌嘴，已经信了七八分：“可他不在。”
江离：“我知道，我上去等他，他给过我钥匙的。”
门卫看着这个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的女孩，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闹别扭是常事，人家姑娘大老远跑来，还拿着钥匙，他也不好拦得太死。
“去吧。”
江离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叔叔。还有一件事……”
她迟疑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他回来的时候，您能不能不告诉他我来了？我怕他知道我在等他，会跑掉……我真的只想要一个说法，求您了。”
门卫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点了点头：“好，你小心点，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谢谢叔叔。”
江离转身往楼里走，步伐有些漂浮，门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江离脸上的委屈褪去。
不让门卫瞒着，那人要是知道她在这里，把一队人拉过来，那还玩什么？
钥匙？她当然没有。
但开一扇普通的住宅门，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
江离撬开门锁，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
她站在门口，打量着整个空间，虽然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但这间公寓的布局她早已了如指掌。
客厅简洁得不像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
沙发、茶几、电视柜，没有多余的装饰。
阳台上晾着警服。
她没有多做停留，径直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客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将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档案袋放了进去，又仔细地将抽屉复原。
做完这一切，她拎着现在已经空了大半的背包走出客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将背包搁在旁边。
江离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个稍微舒适些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
等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赴这场黄泉之约。（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