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殿受辱(一)

    后厨峰,午时三刻。...

    凌墨踩着石阶往上走,还没走近棚子,就闻见一股油香——不是往日那种清汤寡水的素菜味,是正经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爆炒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他肚子咕噜一声响,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

    棚子下,几个灰袍弟子正蹲在角落里扒饭,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左眼伤疤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凌墨径自走向取餐的长桌,一眼扫过去——药园峰的餐盒还在老地方,巴掌大,盒盖上刻着“药园”两个字。旁边那张桌子,原本该放内门弟子宋哲的那个大餐盒,此刻却空空荡荡。

    他愣了一下,转头四顾。

    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比之前那个大餐盒还大一圈,盒盖上是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跑到凌墨跟前,双手捧着食盒往前一递,脸上堆着笑:

    “凌师弟!这是给那位送的餐!”

    凌墨盯着那食盒,又盯着那张笑脸,右眼眯了眯。

    胖弟子姓王,叫王福,后厨峰的老人了。前两天他来取餐时,这王福还爱答不理的,递餐盒时恨不得扔过来,嘴里嘟囔着“杂役弟子也敢来后厨峰指手画脚”。今天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师兄。”凌墨接过食盒,掂了掂,沉甸甸的,“这……比之前多了不少?”

    王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那是!宋师兄特意交代了,说凌师弟你替他办事,辛苦!后厨峰不能亏待!这不,今天给你加了两荤一素,米饭也多盛了半碗!”

    他说着,伸手一指药园峰那个小餐盒:“那个也给你加了菜!你一起拿走!”

    凌墨抱着两个食盒,站在原地,右眼盯着王福那张脸。那张脸笑得跟开花似的,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透,也不想去猜。他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王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故意让他听见:

    “凌师弟,以后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后厨峰上下,都听宋师兄的!”

    凌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走。

    棚子外,那只灰扑扑的灵雀正蹲在石阶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见他出来,灵雀扑棱一下翅膀,跳到他跟前,脑袋往他腿上蹭。

    凌墨腾出一只手,摸了摸灵雀的羽毛。羽毛冰凉光滑,在指腹下滑过,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他心念一动——脑海里那股联系跳动了一下,灵雀猛地展开翅膀,双翅展开足有一丈宽,在他面前伏低身子。

    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凌墨低头看,后厨峰越来越小,那些炊烟、那些木棚、那些灰袍弟子,都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点,很快被云层遮住。他抱紧两个食盒,右眼眯着,左眼那块伤疤在风中发凉。

    他想王福那张脸,想那句“都听宋师兄的”。他又想宋哲那张阴恻恻的脸,想那句“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就赶你出宗门”。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符——那块能打开山谷禁制的符纹玉简,冰凉,坚硬,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灵雀穿过云层,往那座偏僻的山谷飞去。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深得像一口井,峭壁陡立,暗红的天光从头顶那条窄缝漏下来,把谷底染成一片暗红。凌墨从雀背上跳下,灵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峭壁,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低头梳理羽毛。

    他站在谷口,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符。

    玉符巴掌大,通体莹白,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却能在指尖感觉到它们的纹路——深深浅浅,弯弯曲曲,像活物在呼吸。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

    玉符飞出,悬在半空,发出一道白光。

    白光所到之处,空气扭曲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幕布被撕开。幕布后,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露出来,洞口有两人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凌墨收回玉符,攥在手里。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

    上次来,他没顾上看。这次细看,才发现那两座石雕不一般。

    石雕有两人高,立在洞口两侧,一边一个。雕的是两个持剑武士,身披铠甲,头戴兜鍪,脸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不是刻出来的,是嵌进去的——两颗黑色的石头,乌黑发亮,像活人的眼珠。

    最怪的是那两把剑。

    剑是石雕的一部分,从武士手里一直垂到地上,剑尖抵着地面。可那剑身上有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从剑柄一直蔓延到剑尖,纹路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发光,是流动,像水在河道里淌,缓缓地,一圈一圈。

    凌墨盯着那两把剑,右眼眨也不眨。他感觉到那两座石雕身上有东西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像风,像水,像活物在呼吸。那东西扫过他身体,凉丝丝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被什么东西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

    他打了个哆嗦,攥紧玉符,往洞里走。

    洞里还是那么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只手抱着食盒,一只手摸着洞壁。洞壁冰凉,湿滑,长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肉上。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突然有光透过来——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他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圆形山洞,十几丈宽,洞顶极高,看不见顶。洞底全是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暗红的光从那里发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熏得凌墨鼻子发酸。

    岩浆正中,那一小块实心平台上,那个赤红的魔人还坐在那里。

    他全身赤红,像被剥了皮,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和青黑的血管。铁链缠满全身,小臂粗,一头锁在他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另一头深深钉进平台里。他低着头,光秃秃的头顶上几道狰狞的疤痕,在岩浆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凌墨走到岩浆边,把食盒放下。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菜——三荤两素,外加一大碗白米饭,米饭上还扣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流着油。他端起菜,放在吊绳上的托盘里,然后拉动吊绳。

    托盘顺着吊绳往岩浆中心滑动,晃晃悠悠,底下就是滚烫的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魔人动了。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脸——赤红的脸,五官扭曲,嘴角那道疤一直裂到耳根。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凌墨的方向,明明没有眼珠,凌墨却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魔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嘴角那道疤扯得更开,几乎裂到耳朵根。

    “哟!”他沙哑着嗓子,声音像破风箱漏气,“今天只有你一人呀?”

    凌墨没吭声。他盯着托盘,看它滑到岩浆中心,停在平台边上。他收回目光,开始收拾食盒——把空了的餐盒盖上,把用过的碗筷码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那魔人说话。

    魔人盯着他,两个空洞的眼眶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珠,是某种红黑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岩浆里的火。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也是赤红的,上面长满倒刺。

    “小娃娃。”他又开口,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这里有至高功法,想不想要?”

    凌墨手顿了顿,没抬头。

    魔人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哗啦啦响。他凑近些,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几乎要贴到凌墨脸上——当然隔着十几丈岩浆,他贴不过来。可那感觉就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舌头在舔。

    “这功法,可是连你们宗主见了都会眼馋的至高功法哟!”魔人的声音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往凌墨耳朵里钻,“什么合道宗,狗屁!他们那些破烂功法,给我擦屁股都不配!小娃娃,你只要点点头,我把功法传给你,保你三年结丹,五年元神,十年之内,整个合道宗都要跪在你脚下叫爷爷!”

    凌墨收拾完食盒,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岩浆中心的托盘——菜已经滑到平台边,那魔人却看都没看一眼。他转身,往外走。

    “哎哎哎!”魔人急了,铁链哗啦啦响得更厉害,“别走啊小娃娃!功法不要,法宝要不要?”

    凌墨脚步没停。

    “至上法宝!”魔人的声音追上来,“我这有一件至上法宝!当年我血莲花宗镇宗之宝,杀过真仙的!你只要……”

    凌墨已经拐过弯,走进那条漆黑的通道。

    身后,魔人的声音还在回荡,沙哑,低沉,像破风箱漏气,一遍一遍:

    “小娃娃……小娃娃……你会回来的……嘿嘿……同类的味道……你会回来的……”

    凌墨没回头。他摸着洞壁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像心跳。

    走出洞口,暗红的天光刺得他右眼发疼。他眯起眼,站在洞口外,盯着那两座石雕。

    石雕还立在那里,两把剑抵着地面,剑身上的纹路还在流动,一圈一圈,像活物在呼吸。那两个嵌进去的黑石头眼睛,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凌墨盯着那两双眼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在看什么?”

    石雕没动,也没答。

    凌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蹲在岩石上的灵雀。他翻身上了雀背,两腿一夹。灵雀振翅而起,冲向天空。

    身后,那两座石雕的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很快又暗下去。

    药园峰,竹舍前。

    凌墨从雀背上跳下,怀里抱着药园那个餐盒。灵雀扑棱着翅膀飞上竹梢,蹲在那里梳理羽毛,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走到竹舍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药田边。

    是柯老。

    老人今天没躺在竹榻上睡觉,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药田边上,低着头,盯着面前一株灵药。那灵药凌墨认识——是一株紫芝,巴掌大,伞盖紫得发黑,边缘卷起金边,是药园里最金贵的那几株之一。

    柯老盯着那株紫芝,一动不动,像老僧入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凌墨走过去,轻声道:“柯师兄。”

    柯老没抬头,只“嗯”了一声。他伸出手,那手干枯得像树皮,骨节粗大,指甲灰黑。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紫芝的伞盖,轻轻转了转,又松开。

    “今早浇的水?”他问,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凌墨点头:“浇了。按您说的,只浇了半瓢,不能多。”

    柯老又“嗯”了一声。他慢慢站起来,腰弯得厉害,伸手扶着腰,嘴里嘶嘶吸着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墨身上,从他头顶看到脚底,最后停在他左眼那块伤疤上。

    “送餐回来了?”他问。

    凌墨又点头。

    柯老盯着那块伤疤看了片刻,没再问。他转身,往竹舍走,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凌墨跟在他身后,想伸手扶,又不敢。

    进了竹舍,柯老在竹榻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竹凳:“坐。”

    凌墨坐下,把餐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盒盖。盒里果然比平时丰盛——两荤一素,外加一大碗白米饭,米饭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他拿起筷子,递给柯老。

    柯老接过筷子,没急着吃。他盯着餐盒里的菜,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今天后厨峰的菜,不错。”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凌墨低头,没接话。

    柯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又嚼,又咽。吃了小半碗饭,他才放下筷子,抬头看凌墨。

    “药园的事,柯琳给你讲了吧?”他问。

    凌墨点头:“讲了。今天还去外门事务大殿,上交了灵药。”

    柯老“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灰白色的储物袋,袋口系着黑绳,绳上坠着一块小木牌。他盯着那储物袋看了片刻,点点头:

    “宁老头给的?”

    凌墨摸了摸储物袋:“是。用灵药换的。”

    柯老嘴角扯了扯,那笑有些怪,像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他没再问储物袋,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边嚼边说:

    “药园也没别的事。你把药园打理完,晚上没事,可以去外门传教大殿听听长老讲课。修行也不要落下。”

    凌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柯老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没看他。可那句话就摆在那儿,平平淡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墨攥紧筷子,指节泛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声音发紧:

    “好。下午我除完杂草,就去。”

    柯老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窗外,暗红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药田里。那株紫芝还立在那里,伞盖紫得发黑,边缘的金边在光里一闪一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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