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来一下。”
王海站在他工位旁边,手指敲了敲隔板的边缘,力道不大,声音不轻不重。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的边缘。
陈默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抬起头。他正在处理一份上周的销售周报,数据有点对不上,他刚找到差异的原因。“王组,什么事?”
“有个新活,比较急。”王海把U盘递过来,“这是从天晟那边刚拷过来的第一批原始数据。量不小,乱七八糟的。你接手,做初步整理和清洗。要求我发你邮箱了,你先看看。”
陈默接过U盘。金属外壳冰凉,带着点湿气,大概是王海手心的汗。U盘很轻,贴着“天晟-2024Q1原始”的标签,字迹有点潦草。
“这批数据是后续分析的基础,很重要,不能出错。”王海看着他,语气带着惯常的、交代任务时的严肃,“时间也比较紧,那边催得急,希望尽快看到初步分析方向。你抓紧,争取三天,最多四天,弄出个干净可用的基础数据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陈默点点头,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USB接口。指示灯亮起蓝光,开始闪烁。电脑发出读取硬件的提示音。
“行,那你先看要求,开始弄吧。”王海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补了一句,“对了,跟李涛也说一声,让他把他手头那个客户画像的数据字段说明发你一份,可能用得上。你们俩配合一下。”
“知道了。”
王海走了。陈默点开邮箱,找到王海刚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天晟项目数据预处理要求(优先级:高)”。附件里有一个Word文档。他下载,打开。
文档不长,大约两页。列出了数据源说明、需要保留的核心字段、数据清洗的基本规则(去重、缺失值处理、异常值识别阈值)、格式统一要求,以及最终需要交付的数据表结构和命名规范。最后用红色字体加粗了一句:“注意:数据质量直接影响后续所有分析结论的可靠性,务必仔细。时间节点:4个工作日后提交初步清洗后数据。”
陈默快速浏览了一遍。要求不算特别复杂,但数据量大、原始、杂乱的话,工作量会很大,而且需要极度仔细,一个字段处理不当,可能就会埋下雷。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读取的U盘,指示灯还在闪烁。他点开“我的电脑”,找到新出现的盘符,双击打开。
里面塞满了文件和文件夹。名字都很随意:“data_part1.xlsx”、“天晟导出_0321.rar”、“logfiles_week12.zip”、“未命名文件夹”、“temp_old”。没有清晰的结构。陈默皱了下眉,点开那个最大的Excel文件。文件打开得很慢,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终于打开了。密密麻麻的单元格,一眼望不到边。列数很多,很多列名是英文缩写,有些干脆是“Column_A”、“Field_1”这样的默认名。数据格式混乱,同一列里,有的是数字,有的是文本,有的单元格是“N/A”,有的是“NULL”,有的是空白。日期格式五花八门,有些看起来像日期,但实际是文本。还有大量重复的记录。
陈默滚动着鼠标滚轮,大致扫了几屏。他关了文件,又点开几个其他的CSV和文本文件。情况大同小异。数据确实“原始”,而且混乱程度比他预想的要高。这不仅仅是清洗,先得花时间理解这些数据到底是什么,哪些是垃圾,哪些是有效信息,各个文件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快速记下几个关键问题和需要确认的点。然后站起身,走到李涛的工位。
李涛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屏幕上是代码编辑器,花花绿绿的字符滚动。陈默敲了敲他的隔板。
李涛没反应,专注地盯着屏幕。
陈默提高声音:“李涛。”
李涛这才猛地转头,扯下一只耳机,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啊?咋了?”
“王组说,让你把那个客户画像的数据字段说明发我一份,天晟项目用。”陈默说。
“哦,那个啊。”李涛脸上的不耐收敛了点,但也没多少热情,他切了下屏幕,找到一个文件,快速操作几下,“发你邮箱了。不过那个说明是咱们自己内部项目的标准,天晟的数据不一定对得上,你参考着看吧。”
“行,谢了。”陈默点头,准备回去。
“哎,等等,”李涛叫住他,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挑了下眉,“天晟那个烂摊子,丢给你了?”
“王组让我做初步整理。”陈默说。
“啧,”李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那堆数据,我之前瞟过一眼,一塌糊涂。天晟那边IT水平就那样,导出来的东西能看就不错了。王头儿这是想快点出活,又不想自己碰这脏活累活。你悠着点,这玩意费时费力不出彩,还容易背锅。做得再干净,也就是个基础,后面分析出彩了是别人的,分析出问题了,搞不好第一个查你数据源头。”
陈默没接这话茬,只说:“我先做着看看。”
“行吧,你加油。”李涛耸耸肩,又把耳机戴了回去,重新面对他的代码。
陈默回到自己座位,收到了李涛发来的字段说明文档。他打开快速看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不必要的程序,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按照自己的习惯建立子文件夹:原始数据、过程文件、清洗规则记录、问题记录、输出数据。
他先不急着处理,而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U盘里的文件大致浏览了一遍,记下每个文件的大小、大概行数列数、可能的关联字段。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然后,他开始尝试整理那些混乱的字段名。对照着天晟之前给过的零星文档(在公共盘某个角落找到的),以及李涛发来的参考说明,他逐一猜测、标注那些意义不明的列名。这个过程很慢,需要不断的搜索、比对、推测。遇到实在不确定的,他在问题记录文件里标红,记下文件名和列名。
下午快下班时,王海又晃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屏幕。
“怎么样了?有头绪没?”
“正在梳理字段,原始数据比较乱,很多列名需要确认。”陈默头也没回,眼睛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
“嗯,乱是肯定的。抓大放小,先把能确定的、重要的字段理出来。那些边缘的、实在搞不清的,可以先放放,或者统一归到一个‘其他信息’字段里,别耽误太多时间在细节上。”王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关键是快。赵总那边等着看方向。”
“明白。”陈默说。他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打。他把一个标注为“可能需要业务确认”的字段,移到了“待定-低优先级”的分类下。
“行,你继续。下班前给我个初步进展简报,几句话就行,说说目前进度和预计完成时间。”王海说完,走了。
陈默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继续埋头在数据里。
接下来两天,陈默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除了上厕所和接水,很少离开。他按照清洗规则,编写脚本处理批量问题:统一日期格式,将文本型数字转换为数值型,处理明显的异常值(比如年龄为200岁,金额为负值)。对于缺失值,他根据字段性质,谨慎地选择填充方法,或者标记为缺失,并在记录文件里说明。去重时,他设定了几个关键字段组合作为唯一标识,删除了大量完全重复的记录,但对于部分字段相同、部分字段不同的疑似重复记录,他单独拎出来,做了个待核查清单。
第三天下午,他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在核心的交易流水文件里,有一个关键字段“交易类型编码”,按照天晟给过的一份老旧编码表,应该是几位数字,对应不同的业务类型。但陈默发现,实际数据中混入了大量字母和特殊字符,甚至有些编码在给出的码表里根本不存在。他检查了数据来源,发现这个文件似乎是多个子系统导出的结果合并的,编码规则可能不统一。
他停下脚本,在问题记录里详细描述了这个问题,并截图了异常编码的样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清洗能解决的,需要业务方确认编码规则,或者至少明确哪些编码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的、需要如何处理。
他整理了一下问题,带着笔记本去找王海。
王海正在小会议室里打电话,门虚掩着。陈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王海对着电话说:“……李总您放心,我们这边全力推进,初步分析很快就能出来……对,我们很重视,专门抽调了精干力量……明白,保持沟通……”
又等了几分钟,王海挂了电话出来,看到陈默,脸上还带着讲电话时的笑容:“默默,什么事?数据弄好了?”
“还没有。遇到个问题,需要确认。”陈默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指着那个编码混乱的问题,“这个字段很关键,后续分类汇总和分析都依赖它。但现在数据里编码很乱,跟给的码表对不上。可能需要联系天晟那边,确认一下准确的编码规则,或者提供一份最新的码表。不然清洗后的数据,这个字段不可用。”
王海凑近看了看陈默指出的那些异常样本,眉头皱了起来。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嗯,比例不低。而且分散在不同时间段,不像是偶然错误。”陈默说。
王海直起身,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钟。“联系天晟……他们那边IT对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效率低,问个问题三天不回。而且这种细节问题,去问他们,显得我们水平不够,连个数据清洗都搞不定。”他摇摇头,“时间不等人。这样,你先按他们给的那个旧码表来,能对上的就归类,对不上的……”他顿了顿,“对不上的,你先统一归到一个‘其他’或者‘未知’类别里。标注一下比例。我们分析的时候,可以暂时把这类‘未知’交易单独拿出来看,或者按比例分摊到已知类别里做个估算。先把主干数据跑通,出个初步方向。细节问题,等后面深入分析的时候,有必要再去问。”
陈默看着王海:“王组,这样处理的话,如果‘未知’比例很高,或者‘未知’里的交易性质特殊,可能会对后续分析结论产生比较大的偏差。尤其是风险判断,可能失准。”
“我知道有风险。”王海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但很快又调整回来,拍拍陈默肩膀,“但咱们做项目,不能追求百分百完美,尤其是在时间紧的情况下。要抓住主要矛盾。你现在卡在这里,后面所有工作都得停。先按我说的办法处理,出一个可用的基础数据集。这是当前最重要的。有点偏差,我们在后续建模的时候,可以通过设置误差范围、做敏感性测试来弥补。快去弄吧,抓紧时间。”
陈默沉默了两秒,说:“行。那我先按现有码表清洗,无法识别的归为‘未知’,并记录比例和样例。但这个风险点,我会在数据说明文档里重点标注。”
“可以,标注清楚。就这样,快去。”王海挥手。
陈默回到座位,看着屏幕上那一片混乱的编码。他新建了一个“编码映射与问题记录”的子文件,详细写下了问题描述、王海的处理意见、以及自己将采取的具体步骤。然后,他修改清洗脚本,增加了按照旧码表映射、无法映射的归类为“ZZ_UNKNOWN”的步骤。脚本运行,看着一行行数据被处理,那些千奇百怪的编码被归入“未知”类别,他心里那点不安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石头一样沉下去。
他看了一眼初步统计,“未知”编码的交易记录,占了总交易笔数的接近百分之十五。比例不低。
他继续工作。第三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终于将几个核心文件初步清洗完毕,生成了第一版“干净”的基础数据集。他按照要求,生成了数据概览报告,包括数据量、字段说明、缺失值比例、异常值处理情况,以及那个醒目的“‘交易类型编码’未知比例:14.8%”的红色警示框。
他把数据集、报告、以及详细的清洗过程记录文档打包,在第四天上午一上班,就发给了王海。同时在邮件正文里写道:“王组,天晟数据初步清洗完成,已发附件。核心问题已在报告中标红。请查收。”
几分钟后,王海回复了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