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的界面简洁,光标在“回复”按钮上停留。陈默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收件箱里,最新一封邮件,发件人显示是“Consulate General of Switzerland in Shanghai”,标题正是他等待的——“Appointment Confirmation: Verification Interview - CHEN Mo”。
他点开邮件。页面加载出来,是标准的官方信函格式,中英双语。顶部是瑞士十字徽章和领事馆的正式名称、地址、联系方式。正文用词严谨、正式,不带任何多余修饰:
“致:陈默先生
发件人: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 领事处
事由:身份核实及文件初步认证预约确认
预约编号:SH-CG-2023-0892-CHEN
本馆兹确认已收到并通过您法律代表(周正明律师事务所)提交的预约申请及相关初步文件。
现正式确认您的预约安排如下:
日期: 下周四,[具体日期]
时间: 上午10:00(请务必于09:45前抵达,进行安检及登记)
地点: 上海市[地址略] 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 领事处接待区
预约编号: SH-CG-2023-0892-CHEN (请牢记,抵达时需提供)
需携带文件(原件及两份清晰复印件):
1. 本确认函(打印件)。
2. 有效护照(如有)及中国居民身份证(正反面)。
3. 经过中国公证处公证并附外交认证的亲属关系证明文件(证明陈继贤与陈默的祖孙关系)。
4. 陈继贤先生的死亡证明(瑞士官方出具及认证文件)及其中文翻译公证件。
5. DNA亲缘关系鉴定初步报告(如有)及最终报告(如已取得)。
6. 由周正明律师事务所提供的、概述遗产继承基本情况的说明函及文件清单。
7. 其他由您法律代表指定或要求的辅助性文件。
重要须知:
• 请着得体商务便装出席。
• 请勿携带大型箱包、电子产品(手机需静音或关机)、液体及危险物品。领事馆内设有储物柜,但空间有限。
• 预计会谈时间为30-60分钟。将由一名领事官员及/或法律专员负责。会谈语言可为中文或英文,如需翻译协助请提前至少48小时通过您的法律代表提出申请。
• 此会谈为初步程序性核实及文件接收,不涉及遗产分配的具体法律或财务决定。最终结果将由瑞士国内相关司法及行政机构根据完整文件链做出。
• 如无法按时出席,请务必至少提前48小时通过您的法律代表通知本馆取消或改期,否则可能影响后续申请。
请您仔细阅读以上信息,并按要求准备。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您的法律顾问团队。
此致
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
领事处
[日期及电子签章]”
陈默的目光,在“下周四,上午10:00”、“务必于09:45前抵达”、“需携带文件”以及“初步程序性核实”等关键信息上缓缓移动。每一个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份文件要求,都像齿轮上的一个齿,精确,冰冷,不容有失。这封确认函,就像一张通往下一个关卡的、盖着官方印章的通行证,同时也是一份列出了严苛入场条件的说明书。
他拖动滚动条,将邮件内容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将这封确认函打印了出来。老旧的喷墨打印机发出嘎吱的响声,慢吞吞地吐出一张A4纸。他拿起打印件,墨迹还有些湿,散发出淡淡的化学气味。纸上的文字,因为打印质量一般,有些地方略显模糊,但瑞士十字徽章和那些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他将这张纸对折,小心地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和其他已经准备好的文件放在一起。文件袋现在鼓囊了一些,里面是他的身份证、户口本、国内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DNA检测初步报告(打印件)、周律师团队提供的各种说明函和清单草稿,现在又加上了这封确认函。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证明,一个步骤,一个将他与那个名叫陈继贤的陌生老人、以及与那笔庞大遗产捆绑得更紧的绳结。
他需要安排行程了。下周四上午十点在上海。今天是周一。他周三必须上全天班,按照和张海峰的约定。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周三下班后,立刻赶往上海。从滨海到上海,高铁大约需要四到五小时。最晚一班合适的高铁可能在晚上八九点,抵达上海就是凌晨了。他需要提前订票。用紧急资金支付,保留凭证,理由就是“面试必要差旅费”。
住宿也需要解决。不能离领事馆太远,但也要考虑价格,符合他“经济拮据面试者”的身份。他可以订一个便宜的、交通便利的经济型酒店或青年旅社的单人间,同样用紧急资金支付,保留凭证。周四周五可能还需要在上海停留,等待可能需要的补充材料或进一步通知,这也要算在“面试”的必要时间内。
他打开另一个浏览器标签,开始查询高铁票和酒店信息。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时间和价格。他选择了一张周三晚上八点十分出发、大约凌晨零点三十分抵达上海虹桥的高铁二等座票。价格五百多。又选了一家距离领事馆地铁三站路、评分尚可的经济型酒店,订了两晚(周三、周四),单人间,每晚三百左右。加起来一千多。
他需要向张海峰“报备”一下这个“面试”行程,以强化“人设”。他点开微信,找到张海峰:
“张主管,跟您再确认下行程。我周三下班后就去上海,周四面试。大概周五或周六回来。周末的班我肯定按时上,把耽误的补上。车票和酒店都订好了,机会难得,这次我一定努力。”
消息发出去。很快,张海峰回复了,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不耐烦:“知道了。周末排你全天。别出错。”
“好的,谢谢张主管。” 陈默回复。
他退出了购票和酒店预订的页面,但没有立刻支付。他需要先处理确认函的回复。这是正式程序的一部分。
他回到邮箱,点开那封确认函邮件,点击“回复”。在回复界面,他斟酌着措辞。语气要正式,礼貌,表示确认收到并会严格遵守。
他用英文回复,因为对方是领事馆,用对方的官方语言更显尊重和规范:
“致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领事处:
主题:回复:预约确认 SH-CG-2023-0892-CHEN
尊敬的领事处官员:
我已收到贵处于[日期]发来的关于预约编号SH-CG-2023-0892-CHEN的确认函,内容已详阅。
我确认将严格按照确认函中的要求,于下周四上午09:45前抵达贵处,并携带所有列明的文件原件及复印件出席会谈。
我已将此确认函内容知会我的法律代表周正明律师事务所。如有任何变更,我将通过我的法律代表及时与贵处沟通。
感谢您的安排。
此致
敬礼!
陈默
[日期]”
检查了一遍语法和拼写,确认无误后,他点击了“发送”。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响起。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短暂地闭了闭眼睛。确认函收到了,行程初步规划了,回复发送了。又完成了一项“待办事项”。流程在推进,齿轮在转动。
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冰冷,但确实存在。来自这封确认函所代表的官方权威,来自即将面对的、完全陌生的领事馆环境和官员,来自这场关乎他未来命运的、不容有失的“面试”。这种压力,不同于张海峰的呵斥或房东的逼租,它是一种更系统、更庞大、也更精确的压力。它要求绝对的正确、准时和合规,任何微小的差错,都可能被放大,导致难以预料的延误甚至失败。
他不能失败。在遗产继承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一根越来越细、越来越高的钢丝上,下面不是安全网,而是复杂法律的荆棘和潜在对手的窥伺。这封确认函,只是标出了下一段钢丝的起点和终点,以及行走时必须遵守的某些动作规范。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晚上十点多了。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今天一天,从DNA结果确认,到规划上海行程,再到处理这封确认函,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冷静地运转,处理着大量陌生而重要的信息。
但他还不能休息。他需要支付车票和酒店的费用,完成最后的确认。他拿起手机,登录购票和酒店APP,用那张紧急备用金卡绑定的支付方式,完成了支付。支付成功的短信立刻进来,显示消费金额和卡内余额变动。他截了图,作为凭证保存。
然后,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透进来。
他走到布衣柜前,拿出那件深蓝色衬衫,看了看。领口和袖口虽然仔细熨烫过,但磨损的痕迹和洗得发白的色泽无法完全掩盖。这就是他目前最“得体商务便装”的行头了。他将其挂好,准备周三晚上出发时穿。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个透明的文件袋,确认所有要求的文件都在里面,摆放整齐。身份证、户口本、公证书、DNA报告、确认函打印件、周律师团队的文件……厚厚一摞。他掂了掂,有点分量。这些纸,现在是他最重要的资产。
他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那个旧帆布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然后,他将帆布包放在床边显眼的位置,确保明天早上不会忘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依旧清醒。脑海里像有个自动放映机,不受控制地播放着一些画面:瑞士领事馆庄严的大门,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严肃的领事官员,一份份递出去的文件,可能被问到的各种问题……以及,更远处,那五十亿到六十五亿的数字,和周律师平静而深邃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想象。现在想太多无益,只会增加焦虑。他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应对明天工业园的工作,以及接下来几天的奔波。
他深呼吸,试图清空思绪。但“确认函”那三个字,和那些精确的时间、地点、文件列表,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印在意识的背景板上。
下周四。上海。瑞士领事馆。上午十点。
一个全新的、官方的、至关重要的节点。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一遍遍地,回忆着确认函上的关键信息,直到它们变成一种机械的记忆。
然后,他让意识逐渐沉入疲倦的深渊。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对于这个破旧房间里的年轻人来说,世界仿佛暂时缩小成了这十几平米的空间,和脑海中那封不断被重复记忆的、来自遥远国度的官方信函。
一切都已确认。
只待,面谈的到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