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于“联系表弟、叙旧、关心事业发展”的暗示,像一根悬在眼前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对深陷绝境的王海而言,无论这根蛛丝通向何方,是陷阱还是转机,他都必须伸手去抓。他别无选择。
下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家——那个冰冷的、早已失去温度的家。他用备用手机(他的私人手机屏幕碎裂,暂时无法使用)拨通了王小斌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王海以为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喧闹,混合着碰杯声、说笑声和含糊的歌声,像是在某个饭店包间。
“喂?哪位?”王小斌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一种志得意满的疏懒,似乎根本没看来电显示。
“小斌,是我,王海。”王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响亮、更热情,但也更显夸张的声音:“哎哟!海哥!我的亲哥!你可算想起给你弟打电话了!稀客稀客!你在哪儿呢?过来一起喝点啊!哥们儿今天高兴,正请兄弟们吃饭呢!”
王海皱了皱眉。王小斌这语气,这做派,和他记忆里那个有点油滑、总想占点小便宜但底气不足的表弟,似乎有些不同了。多了几分张扬,几分挥洒,仿佛真的成了“王总”。
“我就不去了,还有点事。小斌,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都开上新车了?”王海按照陈默的提示,试探着问道。
“哈哈哈!海哥你也听说了?”王小斌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炫耀,“一般一般,马马虎虎!就是之前捣鼓那个‘海洋之心’,嘿,没想到还真让我给做起来了!我跟你说,现在这玩意儿,火!火得不得了!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那钱,哗哗的!”
背景音里传来其他人的起哄和奉承声:“王总牛逼!”“跟着王总干,吃香的喝辣的!”
王小斌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对着电话继续滔滔不绝:“海哥,你是不知道,以前是我眼界窄了,就守着那小破店,能赚几个钱?现在不一样了!我注册了公司,‘深海健康科技’,听着就大气!原来的店太小,根本忙不过来,我直接租了个大厂房,在城西那边,好几百平!机器、工人,全都到位了!这还不算,我正准备在临市开分店,搞连锁!以后啊,咱这‘海洋之心’,要走向全国!”
王海听得心惊肉跳。租厂房?开分店?搞连锁?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以他对王小斌的了解,以及那“海洋之心”的产品性质,这种爆发式扩张背后,绝对隐藏着巨大的风险。但他此刻不能泼冷水,他需要了解更多。
“是吗?发展这么快?那得恭喜你了。不过,生意做大了,资金、管理、产品质量,这些都得跟得上才行,你这边……”王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和提醒。
“哎呀,海哥,你就放一百个心!”王小斌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自信,或者说,是膨胀的盲目,“资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订单都是预付,现金流好得很!管理?我那几个兄弟,铁得很,都能独当一面!至于产品质量?”他压低了声音,似乎带着点神秘的得意,“海哥,这你就不懂了。这玩意儿,吃不死人就行!关键是宣传,是营销!你知道现在那些老头老太太,就信这个!我们请的讲师,那嘴皮子,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再说了,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找着新的供货渠道了,成本比之前低了三成!效果?嗨,反正吃的人都说好!这利润,啧啧……”
王海的心沉了下去。降低成本三成?新的供货渠道?“吃不死人就行”?这些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王小斌的“成功”,果然是建立在沙丘之上,甚至可能已经踩在了法律的红线上。这哪里是“事业”,分明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质疑。他顺着王小斌的话问:“新的供货渠道?靠谱吗?一下子把规模扩这么大,原料供应能跟上?”
“靠谱!绝对靠谱!”王小斌信誓旦旦,“是我一个……呃,一个特别有门路的朋友介绍的,南方来的,量大,价格绝对优势!供应?没问题!只要钱到位,要多少有多少!海哥,不瞒你说,我现在愁的不是没货,是产能跟不上!厂房还是小了,工人三班倒都干不完!所以我正琢磨着,再搞大点!把旁边那一片地也租下来,再上几条生产线!到时候,那钱……”
王小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语气里充满了对更大规模、更多利润的渴望,甚至贪婪。
“再扩大?资金周转得过来吗?还有,销售渠道跟得上吗?一下子铺那么大的产能,万一……”王海提醒道,心里却想,王小斌这是彻底疯了。
“哎呀,海哥,你这在大公司待久了,就是太保守!”王小斌有些不以为然,“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这行情,就是抢钱!谁动作快,谁就能占住市场!销售渠道?更不是问题!我跟你讲,现在不止是那些健康讲座,线上我也在找人弄,微信群、直播带货,都搞起来!还有,我正准备搞个‘合伙人’模式,让下面那些做得好的代理,也投钱进来,一起扩大生产,利益共享!这叫……这叫众筹!对,众筹!到时候,资金更不是问题!”
王海听得头皮发麻。王小斌这是要把摊子铺到多大?线下讲座、线上带货、代理众筹……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小保健品店的范畴,更像是在构建一个基于虚假宣传和劣质产品的、危险的资金盘。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比如产品质量出事、代理纠纷、或者资金链断裂,整个泡沫会瞬间破灭,将王小斌和所有卷入的人炸得粉身碎骨。
“小斌,这……步子是不是太快了?稳一点比较好。”王海忍不住还是劝了一句。
“稳?海哥,机会不等人啊!”王小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显得更加高亢,“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眼红我这生意,想学,想抢!我就是要快,快到他们跟不上!等我把牌子做响,把渠道占住,把规模搞上去,到时候,我就是这个!”他可能对着电话比了个大拇指,尽管王海看不见。
“对了,海哥,”王小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你最近怎么样?在XX科技还好吧?听说你们那儿也挺严的。不过没关系,海哥,以前是你帮我,现在老弟我混出点样子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的不说,钱的事儿,老弟我现在能帮上点忙!”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知恩图报,但王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炫耀,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居高临下的怜悯。王小斌知道他“最近不怎么样”,或许是从亲戚那里听说了什么风声。现在,他这个曾经被亲戚们羡慕的“大公司高管”表哥落魄了,而王小斌这个曾经的“混混”却发达了,这种地位的逆转,显然让王小斌极为享受。
王海心里五味杂陈,有苦涩,有悲哀,更有一丝冰冷的警觉。王小斌主动提钱,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这本身就是陈默暗示的“机会”的一部分?
“我还好,工作有点变动,但还行。”王海含糊地回答,没有接“钱”的话头,“小斌,你自己生意做这么大,一定要多注意,各方面都要合规,别出岔子。”
“知道知道!海哥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王小斌满口答应,随即又被旁边的喧闹声吸引,“哎,不跟你说了海哥,兄弟们叫我了!改天,改天我请你吃饭,去最好的地方!让你也看看你老弟现在的排场!挂了啊!”
电话被匆匆挂断。忙音传来,王海握着手机,站在街边,久久没有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王小斌那带着醉意、充满膨胀和狂喜的声音,以及背景里觥筹交错的喧哗。那声音,与他此刻身处冰冷绝望的境地,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扩大规模”、“新渠道”、“成本低三成”、“合伙人模式”、“众筹”……王小斌话语里的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块块不祥的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危险至极的画面。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扩张,这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上的狂欢,一场用劣质原料、虚假宣传和贪婪人性作为燃料的、注定短暂的焰火。
而陈默,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仅仅是为了让他看到“身边人”的“成功”,刺激他,还是暗示他可以从王小斌这里弄到钱?又或者,王小斌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和疯狂的“扩大规模”,本身就与陈默有关?那个神秘的“有门路的朋友”介绍的“新供货渠道”,会不会就是……
王海不敢再想下去。他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王小斌的“事业”真的是陈默在背后推动,或者至少是知情并利用的,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小斌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被刻意吹大的、吸引注意力和资金的泡沫?而这个泡沫,最终会为谁所用?爆掉之后,又会吞噬掉谁?
他想起陈默平静的声音:“有时候,机会就在身边,看你懂不懂得把握,或者说,敢不敢去把握。”
机会?这算哪门子机会?是趁王小斌头脑发热、疯狂扩张之际,从他那里“借”到一笔钱,解刘明远的燃眉之急?且不说王小斌会不会借,就算借了,那钱能干净吗?用这种钱去填刘明远的索赔窟窿,岂不是把自己绑在另一颗更危险的炸弹上?还是说,陈默暗示的“把握”,是别的什么意思?比如,参与到王小斌的“事业”中去,分一杯羹,或者……从中获取某种对陈默有用的东西?
王海感到一阵眩晕。前有刘明远的法律威胁,后有王小斌这个危险的、可能牵连更广的“暴富”泡沫,而陈默,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似乎在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在轻轻拨动棋子。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正在旋转的棋盘上,脚下是裂开的地缝,四周是迷雾,而唯一的、若隐若现的“出路”,都指向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王小斌的“狂喜”和“扩大规模”,非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希望,反而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可能更加不堪的未来。他该怎么办?按照陈默说的,去“把握”这个“机会”?还是离这个疯狂的泡沫越远越好?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能看到陈默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透过云层,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王小斌,看着这出正在加速上演的、荒诞而危险的戏剧。
刘明远给的三天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王小斌的“扩大规模”,像身边一个不断膨胀、不知何时会爆开的气球。而陈默的“静观其变”和“把握机会”,则像一条隐藏在迷雾中的、不知通往何方的窄路。
王海站在原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冰冷。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陈默没有再联系他,李成也没有。仿佛刚才那通电话,那个关于王小斌的提示,只是一次随意的闲聊。
但他知道,不是的。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考验,或许,也是一道选择题。而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会将他带向何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