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登门调查,如同一把锋利的铲子,将“深海健康科技”这个用谎言和贪婪堆砌的沙堡彻底铲开,露出下面污秽不堪的真相。脓疮被挑破,恶臭瞬间弥漫,每一个曾经投入金钱、信任乃至全部身家的人,都被这残酷的现实灼伤,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恐慌首先在亲戚圈的微信群里爆炸式蔓延,然后迅速溢出虚拟空间,演变成现实中的互相指责、哭诉、谩骂和无头苍蝇般的奔走。
曾经热闹非凡、充斥着各种“喜报”、“分红截图”和吹捧王小斌的群,如今成了哭丧场和问责台。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条都浸透着绝望和愤怒。
“警察刚走!把我们家当初签的那张破纸拿走了!还问我都投了多少钱,怎么给的,王小斌怎么说的!这可怎么办啊!我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的天!我家也来警察了!我什么都没敢隐瞒,全说了!警察说这是非法集资,钱要追缴!我投了十五万啊!那是给我儿子攒的彩礼钱!”
“王小斌这个挨千刀的!他不得好死!他坐牢!枪毙都不解恨!我的养老钱全没了!”
“大姨!@大姨 你出来!你出来说清楚!当初是不是你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拉着我们投的?现在你儿子进去了,我们的钱怎么办?你说话啊!”
“就是!@大姨 当初在群里就你喊得最凶,说什么稳赚不赔,现在出事了,你当缩头乌龟了?”
“我的房子啊!我把房子抵押了贷的款!现在钱没了,房子也要被银行收走了!我不想活了!”
“谁不是把家底掏空了?我还借了网贷!现在拿什么还?王小斌害死我们全家了!”
“报警抓他!必须重判!让他把我们的血汗钱都吐出来!”
“吐?他拿什么吐?钱都被他糟蹋光了!警察说了,他账户上根本没几个钱!”
“那厂子呢?设备呢?那些货呢?”
“厂子就是租的破厂房!设备是二手垃圾!货都被查封了,说是假药,要销毁!一分钱都不值!”
“完了……全完了……”
大姨在群里始终保持沉默,头像灰暗。有气急败坏的亲戚直接打电话过去,一开始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了机。这种逃避,进一步激化了众人的怒火。找不到王小斌,找不到大姨,那份被欺骗、被背叛、财产瞬间蒸发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无头之火,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很快,这股怒火开始转向。他们想起了王海。那个从一开始就“不合群”,总是“泼冷水”,甚至“阻挠”他们发财的王海。在事后诸葛亮的“智慧”和推卸责任的本能驱使下,一些言论开始出现。
“当初王海就说不靠谱,我们还骂他。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内情?”
“他知道有什么用?他又不告诉我们!看着我们往火坑里跳!”
“就是!他要是早点揭发,早点拦住小斌,我们至于赔得这么惨吗?”
“他肯定知道!他们是一家的!说不定他也拿了好处!”
“找他!他爸他妈也投了钱,他们肯定知道更多!找他们问清楚!”
“对!去找王守业(王海父亲)!去找李秀兰(王海母亲)!让他们给个说法!他们儿子不是能耐吗?让他想办法!”
从线上的指责,迅速演变成线下的行动。几个损失惨重、又自认为与王海家关系“较近”的亲戚,开始试探性地拨打王海父母的电话。
第一个打来的是堂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怨气:“三叔(王海父亲),我是大军。小斌这事……唉,您也知道了。警察也上您家了吧?您二老投了多少?……五万?唉,我们家可是十五万啊!我媳妇都快跟我闹离婚了!三叔,小海他……他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不对劲?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现在这情况,咱们这些亲戚,该怎么办啊?钱还能不能要回来一点?”
王海父亲握着电话,听着侄子语气里的埋怨,心头沉重,只能强打精神应付:“大军,小海是提醒过我们,也劝过我们别投太多……可我们……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警察说了,配合调查,等结果。钱的事……看政府吧。”
“看政府?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就算最后能追回来一点,还能剩多少?”堂哥的语气越发焦躁,“三叔,小海门路广,认识的人多,他能不能想想办法,打听打听,或者……找找关系,看看怎么能多挽回点损失?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能见死不救啊!”
父亲含糊地应着,好不容易才挂断电话,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他看向旁边沙发上默默抽烟的王海,叹了口气。
紧接着,三姑的电话也打了进来,这次是直接打给王海母亲的。三姑在电话里就哭开了:“秀兰啊!我的好嫂子!你可要帮帮我们啊!我们家那口子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投进去了,现在全没了!他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躺床上起不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小海是不是早就知道小斌是骗人的?他怎么不早说啊!他要是早说,我们至于这么惨吗?现在可怎么办啊!你们家小海有本事,能不能帮我们去找找门路,问问警察,我们的钱还有没有指望啊?哪怕先要回来一点救急也行啊!”
母亲本就心乱如麻,又被三姑哭得心烦意乱,加上对方话里话外埋怨王海“不早说”,更是委屈又气恼,对着电话也带了哭腔:“他三姑,你这话说的……小海是劝过啊,可你们谁听了?现在倒怪起他来了!我们家的五万不也打水漂了?我们找谁去?小海能有什么门路?他自己工作都……” 她想起儿子被开除的事不能说,硬生生刹住,只剩哽咽。
电话一个接一个,二舅妈、堂婶、远房的表叔……语气或焦急,或抱怨,或直接质问,核心意思大同小异:一是打听情况,想知道警察到底怎么说的,钱还有没有可能拿回来,哪怕拿回一部分;二是隐隐将部分责任归咎于“知情不报”或“未能力挽狂澜”的王海,希望他能“出力”帮忙挽回损失;三是想抱团取暖,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海让父母尽量少接电话,接了也只说“配合警方调查,等通知”,不提具体细节,更不做出任何承诺。但亲戚们的恐慌和怨气,如同不断上涨的洪水,已经开始冲击他们家这道堤坝。王海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随着追赃挽损希望的一次次破灭,随着血本无归的现实越来越清晰,这股怨气和 desperation(绝望)会越来越强烈,最终可能演变成更激烈的行为。
他将父母手机里一些情绪特别激动、说话特别难听的亲戚号码暂时拉黑,并严厉告诫父母,无论谁上门,都不要开门,一切等他回来处理。父亲脸色凝重地点头,母亲则只是哭,反复念叨着那五万块钱和“没脸见人”。
王海自己也被各种电话和信息轰炸。除了亲戚,还有一些当初被王小斌发展、但不属于核心亲戚圈的下线或“合伙人”,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来哭诉、质问甚至威胁,要求他“给个说法”,仿佛他是王小斌的同伙。王海一律冷处理,不接陌生号码,信息已读不回。
他关注着警方的通报。虽然正式公告尚未发布,但一些消息灵通人士或“知情人士”已经开始在本地论坛和小范围流传案件细节:“城西破获一起特大制售伪劣保健品非法集资案”、“主犯王某斌已被刑拘”、“涉案金额巨大,受害者多为中老年人”、“产品检测出违禁成分,危害健康”…… 每一条流传的消息,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沸腾的油锅,激起更大的恐慌和声浪。亲戚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转发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并配上各种哭泣、愤怒和绝望的表情。
王海还注意到,大姨一家彻底“失联”了。电话不通,家门紧闭,仿佛人间蒸发。有住得近的亲戚去敲门,无人应答。这进一步加剧了各种猜测和愤怒。“肯定是卷了剩下的钱跑了!”“一家子骗子!”“躲起来有什么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恐慌在发酵,在升级。从对金钱损失的痛心,到对王小斌的愤怒,再到对“知情者”王海的隐隐埋怨,最后发展到对自身处境的无助和绝望。原本维系着表面和睦的亲戚关系,在巨大的利益损失和恐惧面前,迅速变得脆弱、敏感、充满猜疑和攻击性。每个人都像受伤的困兽,急于寻找发泄的出口,寻找一个能为这场灾难负责、甚至能弥补他们损失的“责任人”。王小斌进去了,大姨躲起来了,那么,同样姓王、似乎“知道些什么”却又“置身事外”的王海,以及他的父母,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下一个目标。
王海感到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知道,亲戚们的恐慌和怨气,绝不会仅仅停留在电话和微信里。很快,更直接的麻烦就会找上门来。他必须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加混乱和充满敌意的局面。他再次看了一眼那部沉默的加密手机,陈默依然没有任何指示。他现在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冷静的判断,和对父母尽可能的保护。但风暴已经降临,仅仅躲避,恐怕远远不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