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日头刚升起来,伴随着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稳稳停在了陆家军属大院的门口。
车上跨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胸前别着枚伟人像章,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正是公社妇联的主任,方大姐。
方大姐一进门,脸上就堆起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假笑。
赵凤英心里咯噔一下,一言不发地把人请进堂屋,用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沏了杯高碎茶。
放下茶杯时,苏晚晴敏锐地注意到,婆婆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把围裙攥出了一个死褶。
被告不孝的儿媳妇,这事要是在讲究作风的军属大院里传开了,那是戳全家人脊梁骨的事儿。
在这一刻,赵凤英和苏晚晴,无形中被绑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方大姐吹了吹浮茶叶,喝了口茶润嗓子,这才把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向一旁面色平静的苏晚晴。
“晚晴啊,你也别紧张。今天我来呢,就是了解下群众反映的情况。”
方大姐打着官腔,眼神却透着审视,“你亲爹苏德发同志去公社诉苦,说你一嫁进城里享了福,就不认乡下爹娘了,连你亲弟弟的学费都撒手不管。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作风问题可是要吃挂落的,甚至还会连累你们家陆团长在部队的前程啊!”
话音刚落,这顶不孝兼破坏军属名誉的惊天大帽子,就已经沉甸甸地扣了下来。
赵凤英急得正要开口辩解,东屋半掩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陆衍洲自己摇着轮椅滑了出来,男人哪怕坐在轮椅上,挺拔的脊背和那身不怒自威的冷厉气场,硬是让堂屋里的空气都降了五度。
“方主任。”
陆衍洲嗓音低沉粗粝,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我陆衍洲的媳妇,还没进门就被娘家扒了三层皮,现在倒成了白眼狼了?”
方大姐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干笑:“陆团长,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这不是按流程来问问嘛……”
陆衍洲没理她,径直将轮椅滑到苏晚晴身边,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递过一叠昨晚写好的信纸,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苏晚晴的掌心,烫得她心头一跳。
“给。”
他微微偏过头,深邃如渊的黑眸锁定着她,眼底写满了明晃晃的纵容与狂傲,“自己受的委屈,自己跟方主任说明白,天大的事,老子给你兜着。”
有了这句镇场子的话,苏晚晴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律师的战斗状态瞬间拉满。
“方姐,您来了正好。有些事,我还正想请公社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个见证!”
苏晚晴清脆的嗓音掷地有声,她接过信纸,修长的手指在八仙桌上将材料缓缓展平,推到方大姐眼皮子底下。
“方姐,您先过目第一张。”
苏晚晴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这是大队账本上的清算记录。五年!总计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工分,平均每年六百九十个!那五年,苏家全家的年均总工分才一千一百出头。也就是说,我苏晚晴一个人,拼死拼活填补了家里超过六成的口粮!”
她直视着方大姐,目光如刀:“您是搞妇女工作的,最懂这里面的心酸。您评评理,如果这叫被苏家养大,那咱们当年受苦受难的贫农,是不是还得感谢地主老财的养育之恩啊?!”
这顶反向扣过去的高帽子,吓得方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没等方大姐反应,苏晚晴啪地一声,拍下第二张盖着红印章的病历单。
“您再看这个!大队赤脚医生开的病历。1974年秋收、1975年抢种,我两次因为‘重度营养不良、气血亏空’直接休克在麦地里!可同时期呢?我那个好妹妹苏锦华,在镇上供销社扯了最贵的的确良做花裙子;我那个好弟弟,一周雷打不动三个煮鸡蛋!”
苏晚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一抹红,声音却寒冰刺骨:“我挣了全家六成的命,换来的却是差点被活活饿死!敢问方姐,天下哪有这么抚养亲闺女的?这是薅资本主义羊毛,还是抽亲骨肉的血!”
堂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座钟滴答滴答的动静,赵凤英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圆了,看着儿媳妇的眼神里竟然满是心疼。
坐在轮椅上的陆衍洲,更是双目微眯,深沉的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最后,苏晚晴将那份按着红手印的断亲协议拍在最上面,一锤定音。
“如果苏德发真拿我当闺女,会为了贪下陆家那一百块彩礼,在我出嫁当天逼着我签这份断绝一切关系的文书吗?在他眼里,我根本不是人,就是个能卖钱的牲口!”
三张铁证,字字泣血,砸得方大姐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哆嗦。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绝杀。
“方姐,前阵子公社大喇叭里普法,我可听得真真切切。咱们国家1950年颁布的《婚姻法》第十三条写得明白,父母对子女有抚养义务,子女才有赡养责任!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
苏晚晴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开了刃的利剑:“我,苏晚晴,绝不是不孝!我只是在用法律武器,维护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最合法的权益!”
满室哗然,方大姐盯着桌上逻辑严密的材料,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杯子里的高碎茶彻底凉透,也没挑出半个错字。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看怪物的复杂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媳妇。
“晚晴啊……你,你这嘴巴,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刀架在脖子上,活活被逼出来的。”
苏晚晴淡淡回敬,余光却不自觉地和身旁的陆衍洲对上。男人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眼神仿佛在说:干得漂亮。
方大姐沉默片刻,将材料小心翼翼地叠好推了回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事儿……姐心里有数了。证据确凿,情况特殊,我回去就以事实不符、恶意诬告把这个材料给压死!”
方大姐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忌惮和拉拢,“妹子啊,以后家里有啥难处,直接来公社妇联找姐,姐给你做主!”
“那就多谢方姐秉公执法了。”
苏晚晴不卑不亢地道谢,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自信。
方大姐松了口气,推着二八大杠,刚走出军属大院门口的下坡道。
迎面,就撞上了三个拉拉扯扯、气势汹汹往大院里闯的农村妇女。
方大姐定睛一看,心底猛地一沉,带头那个叉着腰、满脸横肉的,可不就是苏家庄出了名的长舌妇,孙秀兰吗?
看来,苏锦华暗地里布下的那一手恶毒连环计,这才刚刚登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