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带麦兜去的地方,是一家还在营业的琴行。
店面不大,夹在两条街的转角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的立式钢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像一块融化中的奶油。门口的招牌写着“午夜琴行”,营业时间到凌晨两点。
麦兜站在门口,有点懵。
“你……你带我来琴行干嘛?”
苏辞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他回头看了麦兜一眼:“你不是会弹吉他吗?挑一把好的。”
琴行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窝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泛黄的五线谱,听到风铃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苏辞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麦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随便看,试琴随便试。”他说完又低下了头,一副懒得招呼的样子。
麦兜走进店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墙上挂满了吉他,从几百块的入门款到几万块的全单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她不由自主地走向左手边第二把——一把云杉木面单的民谣吉他,琴身是哑光原木色,指板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
她伸手摸了摸那朵雏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琴取下来,抱在怀里试了一个和弦。
声音清亮,延音很长,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麦兜的眼睛更亮了。
“这把多少钱?”她翻过吊牌看了一眼,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把琴挂了回去,“走吧苏辞哥哥,我就看看。”
苏辞看了一眼吊牌——四万八千块。
对于一个月收入不到三千的女生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苏辞没有走。他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那把吉他,对中年男人说:“这把,包起来。”
麦兜瞪大了眼睛:“苏辞!不行!太贵了!我——”
“你不是说你写了很多歌吗?”苏辞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用一把好琴弹给自己听,和用一把破琴弹给自己听,感觉不一样。”
麦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收这么贵的东西”,但苏辞已经扫码付了款,速度之快像怕她反悔似的。
琴行的老板把吉他装进琴盒,系上丝带,递过来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麦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飞快地看了苏辞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他……他不是……”麦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最后那个“男朋友”三个字怎么都没说出来。
苏辞接过琴盒,转身走出了琴行。
夜风迎面扑来,麦兜跟在后面,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了拉苏辞的衣角。
“苏辞哥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辞停下脚步。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模糊而遥远。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麦兜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麦兜愣住了。
她看着苏辞的侧脸,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从第一天见面就给她刷礼物、带她买吉他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像是钱能压出来的。
那是故事。是没讲出来的、让人心疼的故事。
“苏辞哥哥。”麦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不是也有很难的时候?”
苏辞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却不敢跑过去——怕跑过去发现是海市蜃楼。
麦兜没有追问。
她抱着琴盒,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在他的右边。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和苏辞的手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的寒意。
但麦兜觉得不冷。
两个人走到文创园区门口的时候,麦兜忽然停了下来。
“苏辞哥哥,你能等我一下吗?”她说,然后跑进了园区大门。
苏辞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正想着她是不是回去了,麦兜又跑了出来。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帆布袋,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猪,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
“给你。”她把袋子塞进苏辞手里,“我早上多做的,你明天当早饭。”
苏辞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保鲜盒——一盒紫米粥,一盒煎饺,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小袋密封包装的自制牛肉干。每个保鲜盒上都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早安”“记得吃早饭”“水果要先吃”之类的话,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
苏辞看着那些便利贴,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过去五年里,每天早上不是在路边摊买个煎饼果子匆匆塞进嘴里,就是干脆不吃。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早饭,从来没有人用便利贴写着“早安”然后把饭盒塞进他手里。
“麦兜。”他叫她。
“嗯?”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家。”
麦兜眨了眨眼:“回家?回哪个家?”
“回你妈妈那儿。”苏辞说,“你上次说她想让我去吃饭,明天中午,方便吗?”
麦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都高了八度:“方便方便!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她做的红烧排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明天一定要来!”
苏辞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好。”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麦兜抱着琴盒跑进了园区大门,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帽子上的两个毛球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两只快乐的小兔子。
苏辞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手机在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
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苏辞?你是苏辞?”
“我是。你是谁?”
“我叫周远山,是……是麦兜的房东。”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苏先生,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麦兜这姑娘从我这儿租了工作室,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了,之前她说这个月一定交,但我看她那情况……”
苏辞的脚步停了。
“她欠你多少?”
“三个月一共四千五。我不是催债的,我就是……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这个月房贷都要还不上了。我看你对她挺好的,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说?或者你先借她,等她有钱了再还你,行不行?”
苏辞站在路灯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想起麦兜今天在火锅桌前说“我发工资了,上个月有两千八百块,够吃一顿好的了”。
两千八百块,欠着四千五的房租,还要给妈妈看病,还要买菜请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吃火锅。
她把仅有的那点钱,都用来对别人好了。
“周叔,”苏辞的声音很平静,“她的房租我来付。一年的,连明年的也一起。你把卡号发给我,明天上午钱到账。但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不要告诉她是我付的。就说有个公益项目,帮扶创业青年的,把工作室的租金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苏先生,你这个人……”
“行不行?”苏辞问。
“行。行!”周远山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苏先生,真的谢谢你。麦兜那孩子不容易,她妈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在人前叫苦。你……你对她好,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苏辞挂了电话,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这座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忽然想到,今天他在麦兜的直播间里下了两万颗小星星。
那些星星是假的,但屏幕那头那个女孩的笑容是真的。
他点开手机,又进了麦兜的直播间。
她还没下播,正在抱着那把旧吉他唱歌。弹幕里有人说“麦兜你今天心情好好啊”,她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
苏辞看着屏幕,手指悬在礼物列表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退出。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早点睡,别熬到十二点。”
麦兜秒回:“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直播!苏辞哥哥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但你一直在看我直播!”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有小猪打滚,有小猫卖萌,还有一个“你被我发现了”的捂嘴笑。
苏辞看着那串表情包,笑出了声。
他忽然很想告诉麦兜一件事——他不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只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过的人。
所以当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会买礼物。
只会付房租。
只会站在深夜的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得像月牙的女孩,然后默默地、笨拙地、用所有他能想到的方式,对她好。
酒店房间的灯还亮着。
苏辞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点开和麦兜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第一条“苏辞哥哥你好,我是麦兜”看到最后一条“你被我发现了”。
每一条语音他都点开听了两遍。
每一条文字消息他都看了好几遍。
凌晨一点,麦兜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辞哥哥,你睡了吗?”
苏辞打字:“没有。”
“我也睡不着。”后面跟了一个小猪裹着被子翻滚的表情包,“我在想明天你到我家吃饭的事。我妈知道你要来,兴奋得把冰箱都翻了一遍,说明天要做八个菜。我说我们只有两个人,她说‘你懂什么,万一人家喜欢吃呢’。”
苏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麦兜,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麦兜回了一条语音。苏辞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想过。做梦都在想。但我妈在这儿,我不能走。”
苏辞听完,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想起手术台上那个握着他的手说“林医生,我不怕”的女孩,想起自己跪在手术室门口哭到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那个凌晨。
有些人的不能走,是因为有牵挂。
有些人的不能走,是因为有枷锁。
苏辞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告诉我。我陪你。”
这一次,麦兜没有回语音。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猪站在悬崖边,面前是一片大海,身后是来时的路。小猪回过头,笑了一下,然后跳进了那片蔚蓝的海里。
表情包下面写着四个字:
“那就走吧。”
苏辞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但苏辞觉得,天亮之前,他已经看到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