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丁未,冬。
漠南,丰州滩,板升王城。
时值深冬,漠北风雪漫天、荒原死寂,一派残祚凋零之景。可漠南沃土之内,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盛世气象。
历经两年开垦营建、赵全一众汉臣悉心治理,这片昔日无人定居的塞外荒滩,早已蜕变新生。千里良田阡陌连绵,虽值冬闲,田垄齐整、阡陌分明;汉式民居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人畜兴旺;工坊锻造之声日夜不息,铁甲弓矢、粮草布帛堆积如山。
巍峨板升大殿雄踞王城中央,飞檐斗拱、青砖厚墙,规制俨然中原帝王朝殿,远超漠北历代大汗简陋的毡帐御庭。
今日王殿大开、甲仗林立、百官列朝,右翼最高朝会盛大召开。
土默特共主阿勒坦·俺答高居紫金王座,一身黑铁鎏金战甲,腰悬百战宝刀,身形魁梧如山,双目锐利霸道,俯瞰满殿文武,气度睥睨草原、雄压北疆。
殿下列班,右翼勋贵、蒙汉权臣济济一堂,格局森严、威势滔天。
蒙古宗藩之列:吉能坐镇左首,少年持重、统领河套鄂尔多斯万户,为右翼宗室之首;昆都楞汗、巴雅斯哈勒台吉分列两侧,掌永谢布、西疆诸部,皆是百战悍将、一方霸主。
汉臣谋主之列:赵全、李自馨、张彦文、刘天麒四人立于文臣首位,掌民政、屯田、情报、军械,为漠南立国股肱、霸业根基。
文武分庭、蒙汉共治,一套完整的割据朝堂,规整肃穆、气象恢弘,俨然塞外一朝天子朝堂。
相较于漠北汗庭素帐寒庭、残臣孤君、风雪凄凉的窘迫,此处灯火通明、兵甲森森、霸业鼎盛、万众归心,尊卑之势、强弱之分,早已云泥立判。
朝会开篇,赵全率先出列,手持各方探报,躬身奏言,字字精准、句句切中时局要害:
“大汗,漠北已定新局!博迪汗冬初崩殂,嫡长子达赉逊库登继统登基,新君年少初立、根基浅薄、庭臣老旧、部众离散!”
“如今漠北左翼三部残破、牧地贫瘠、粮草短缺、军备废弛,汗庭徒存黄金虚名,无半分制衡右翼之力、无丝毫统御草原之威!”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轻笑,满是轻蔑不屑。
昆都楞汗抚掌大笑,声粗气壮、毫无顾忌,当众蔑笑正统虚名:
“黄金汗庭,代代衰败、一代不如一代!博迪汗隐忍半生、畏我右翼如虎,憋屈而终!如今换上一个乳臭未干的达赉逊,年少怯懦、未经大战、不懂权谋,凭什么居大汗尊位、统御草原?”
“依我之见,所谓正统,早已名存实亡!从今往后,北疆草原,唯我兄阿勒坦为尊,何须再拜漠北虚君、再守腐朽祖制!”
巴雅斯哈勒台吉紧随附和,战意凛然、气焰嚣张:
“数十年前,达延汗一统草原、分封六万户,彼时正统强盛,我等宗藩俯首,理所应当!可如今时移世易、强弱逆转,右翼百战百胜、建国立城、富庶强盛,左翼苟延残喘、流离孱弱、日渐凋零!”
“强者主天下、弱者居残隅,此乃天地至理!何必拘泥百年旧礼、死守无用君臣名分,自缚手脚、屈居人下!”
年少的吉能,沉稳老练、思虑最深,出列从容进言,一番话彻底定下调性、锁死南北百年格局:
“诸位王叔、谋主所言皆有理,然行事需留章法、立长久大局。”
“我右翼如今霸业已成、疆域稳固、兵甲充足、民心归附,早已无需听命漠北。但不可公然废黜正统、不可擅自篡夺汗号、不可贸然兴兵北伐。”
“一来,黄金嫡脉传承百年,草原诸部根深蒂固,贸然篡统,恐招各部非议、人心浮动;二来,明廷虎视眈眈,若我内乱篡位,必给九边明军可乘之机,得不偿失;三来,虚名无益、实利为尊,与其争汗位虚号,不如彻底断绝臣礼、架空正统,以实霸吞虚名、以强盛耗衰微。”
他抬首望向王座之上的俺答,躬身请命:
“大汗可颁令全境:从今往后,右翼永不遣使漠北、永不朝拜新君、永不遵奉诏命、永不纳贡述职、永不执臣下之礼!南北两庭、各自为政,我右翼自治自立、割据北疆,与黄金正统划地分治、再无君臣尊卑!”
“不废其名、只夺其实,不担叛主恶名、独享割据实利,岁月迁延,世人只知漠南阿勒坦霸业,不识漠北黄金汗统!不出数十年,正统自然灰飞烟灭、无人遵从!”
这番权谋算计,阴狠老辣、步步为营,远胜于悍然动武、公然僭越。
李自馨手持边疆情报,适时补言,彻底打消俺答最后一丝顾虑:
“大汗,臣连日核查辽东、漠北各方动向!达赉逊新登大位,庭无猛将、库无余粮、兵无精锐、部无归心,自顾尚且不暇,绝无半分南下问罪、兴兵争礼之力!”
“其庭下老臣巴拉特、图垒之流,皆是守旧迂腐、只求苟存之辈,无开拓之志、无复仇之勇、无翻盘之谋!此时断绝君臣礼法,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万无一失!”
满殿文武尽数出列,齐齐躬身拱手,同声劝进:
“请大汗颁下严令,废君臣旧礼、立南北新局!独尊漠南霸业,雄霸万里北疆!”
万众归心、大势所趋。
王座之上,俺坦缓缓抬身,双目精光暴涨、霸气四溢,半生隐忍藩镇之名、半生受制于正统名分的憋屈,尽数烟消云散。
他征战半生、血战九边、整合四部、立国漠南,所求的从来不是区区宗藩之位、臣子之名,而是北疆,独尊、万世割据的无上霸业!
此前忌惮博迪汗守正持礼、草原旧制尚存、人心未全然归附,尚且留存几分表面君臣体面。如今旧汗已死、新君孱弱、正统彻底崩塌、大势全然在我,何须再屈居人下、自束手脚!
俺答朗声开口,声震整座金殿,字字霸道、句句定鼎:
“先祖达延汗分封宗藩,本为枝叶相依、共守草原。奈何黄金嫡脉代代孱弱、守业无能、驭部无方、安边无策,致使山河分裂、边患不休、草原凋敝!”
“正统不能安天下,强者自可定乾坤!”
“自今日起,废百年君臣旧制、绝南北宗藩羁绊!传谕右翼四部、漠南全境:”
“一、漠南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西疆诸部,永久脱离漠北汗庭统辖,自立自治、自专军政、自收赋税、自定法度!”
“二、上下全域军民官吏,不许朝拜达赉逊库登、不许奉其诏命、不许称臣纳贡、不许行君臣跪拜之礼!南北两庭,平起对峙、再无尊卑!”
“三、封锁南北通路、断绝南北使节,永不与漠北汗庭互通政务、复归旧制!”
严令既出,金石落地、格局锁死。
满殿文武齐齐拜服,山呼海啸:“尊大汗令!南北分治、藩镇独尊、霸业永昌!”
声浪滔天,冲出板升王城、响彻漠南千里沃土,遥遥震慑漠北孤庭。
自此,蒙古草原延续百年的大汗统摄两翼、宗藩臣服正统的祖制礼法,被俺答一纸严令、彻底撕碎、彻底作废、彻底消亡!
漠南不再是漠北藩属,阿勒坦不再是黄金臣属。
臣不拜君、藩不朝统、南不尊北、强不礼弱。
千古尊卑、百年秩序,一朝倾覆、荡然无存。
====================================
漠北,克鲁伦河汗庭,苦寒御帐。
风雪呼啸、寒浸四壁,帐内烛火微弱、气氛死寂。
新君达赉逊库登端坐王座,手中紧攥着斥候传回的漠南诏令密报,纸张冰冷刺骨,一如此刻他寒凉彻骨的心境。
帐下三位老臣、一众宗王诺延,人人面色惨白、身躯颤抖,满朝文武,尽皆默然悲戚、束手无策。
密报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句句灭统:右翼永不拜新君、永不遵正统、永废君臣礼、南北永分治。
图垒诺延须发抖动,悲愤泣血,伏地痛呼:
“大汗!百年祖制、万世礼法、黄金尊卑、草原秩序,今日彻底尽矣!”
“自古藩镇尊君、宗藩朝统、臣拜主、下敬上,从未有旁支公然隔绝正统、废黜臣礼、平立对峙之事!阿勒坦此举,是公然悖祖逆天、僭越无君、藐视黄金万世正统!”
额勒都奈痛心疾首,声泪俱下:
“先帝隐忍四年、步步退让、耗尽心血,只为留存最后一丝君臣体面、维系最后一缕祖制余威!如今新君初立、丧期未过、大位甫定,便遭此奇耻大辱!正统威严,扫地无存!黄金颜面,彻底尽失!”
老丞相巴拉特白发苍苍、老泪纵横,望着端坐王座、默然不语的新君,满心悲凉、万般无奈:
“大汗……大势真的去矣。”
“右翼兵强马壮、城固粮足、人才济济、霸业鼎盛,已然无惧正统、无惧祖制、无惧天道礼法。”
“我汗庭无兵无财、无城无基、无人无势、无援无助,空有汗号、空有血脉、空有正统名分,面对阿勒坦威压,无一言可斥、无一兵可讨、无一策可制衡!”
“臣……臣等无能,护不住正统、守不住祖制、保不住大汗尊严!”
满帐臣子尽数伏地呜咽,悲声阵阵、凄凉刺骨。
一朝正统君王,坐拥成吉思汗传下的万世家国名分,却被一方藩镇公然蔑视、废黜臣礼、隔绝朝堂、对峙天下。
古来帝王之屈辱、正统之凋零、宗脉之悲凉,莫过于此。
御帐之中,唯有达赉逊一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面无悲喜。
他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剧痛刺骨,却压下了所有少年怒火、所有君王屈辱、所有不甘悲愤。
他清清楚楚知晓——
怒,无用。
骂,无用。
争,无用。
战,更是自取灭亡、耗尽嫡系、断绝香火。
如今的漠北汗庭,早已没有叫嚣的资本、没有征伐的实力、没有制衡的底气。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抬眸望向帐外漫天风雪,语声低沉、平静无波,却藏着无尽苍凉、无尽隐忍、无尽决绝。
“阿勒坦不拜朕,非不拜朕一人,是不拜黄金先祖、不拜草原祖制、不拜天地尊卑。”
“他敢废百年礼法、蔑万世正统、立南北对峙,凭的不是狂妄,是实力滔天、大势在握。”
“朕无实力责之、无兵马讨之、无权衡制之。”
“既无力争锋,便只能忍。”
“忍一时屈辱、保一脉香火、存一线根基、守一寸祖地。”
“今日他废臣礼、明日他侵牧地、后日他逼汗庭。”
“朕都一一忍下、一一扛下、一一守住。”
他目光骤然坚定,于无尽悲凉绝境之中,立住自己十年为君的隐忍宿命:
“礼法可废、尊严可辱、局势可危、山河可裂!”
“唯独黄金正统、嫡脉香火、先祖基业,朕拼尽此生,绝不许亡!”
风雪穿帐,猎猎作响。
南北格局彻底定型:
南有藩镇雄霸、立国建制、鼎盛滔天;
北有正统孤悬、忍辱负重、残祚苟存。
臣压君、藩凌主、强灭统、盛覆衰。
北元正统最屈辱、最隐忍、最飘零、最挣扎的十年流亡岁月,自此,正式拉开浩大帷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