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并没有晴。
云层还是厚厚的,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洗干净的旧棉被,铺在天上,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风从云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涌的气味,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容乐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她想起母妃说过,江南的冬天也有云,但那些云是白的、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看着就让人想吃。宫里的云不一样,宫里的云是灰的、硬的、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她不知道母妃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母妃只是在哄她,也许江南的云和宫里的云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愿意相信母妃说的是真的。因为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撑下去。
阿花蹲在她脚边,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尾巴绕着她的脚踝。它的尾巴尖在容乐的脚踝上轻轻地扫来扫去,痒痒的,像是一根羽毛在挠。容乐低头看它,阿花也抬起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冷吗?”容乐问。
阿花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小腿上蹭了蹭。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压在胸口上,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秤砣。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但在潮湿的空气里,这个味道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
她抱着阿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屋子里比院子里更冷。四面墙壁都是土夯的,不挡风,风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挤进来,无处不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容乐把阿花放在床上,用那床薄被把它裹住,然后走到屋角,蹲下来,检查陶罐里还剩下多少粮食。
陶罐空了。
容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罐底。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陶壁,凉凉的,硬硬的,什么都没有。她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把陶罐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罐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她放下陶罐,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粮食没有了。饼子吃完了,米吃完了,连咸菜罐子也空了。她不知道下一顿饭从哪里来。小顺子每天都会送饭来,但小顺子送来的东西只够当天吃的,没有多余的。她本来存了一点粮食在陶罐里,以防万一,但那些粮食已经被她吃完了。
容乐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在想,还有谁可以求助,还有哪里可以弄到吃的。御膳房后门的剩饭每天都会倒掉,她可以去捡,但那是晚上才有的事。现在是上午,离晚上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可以在院子里挖一点野菜,但秋天已经深了,野菜早就枯了,连根都烂在了土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阿花。阿花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好奇,又像是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容乐伸手摸了摸阿花的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决定去御膳房后门碰碰运气。
从冷宫到御膳房后门,要走很长一段永巷。永巷是皇宫里最偏僻的一条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秋天到了,那些枯藤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条一条的死蛇,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容乐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很慢。她的旧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草丛里爬。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这座皇城里,不被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没有人看到你,就没有人会找你麻烦,没有人会欺负你,没有人会想起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御膳房后门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停下脚步,躲在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那边张望。
御膳房后门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堆满了柴火和泔水桶。几个小太监在那里忙碌着,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倒泔水,有的在搬东西。一个胖胖的管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时不时地抽一下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尖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午膳之前把这些柴都劈完!劈不完今天别想吃午饭!”
小太监们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但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劈柴的声音、倒泔水的声音、和管事骂人的声音。
容乐蹲在墙角后面,等着。她在等那些小太监忙完,等管事离开,等院子里没有人了,她才能过去捡那些倒掉的剩饭。
她等了很久。
腿蹲麻了,她就换一条腿。手冷了,她就把手缩进袖子里。肚子饿了,她就用力咽口水,把胃里翻涌的酸水压下去。她不敢动,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就像一只躲在墙角的猫,安安静静地,耐心地,等着。
终于,那些小太监忙完了,管事也走了,院子里空了下来。容乐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了,才从墙角后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泔水桶在院子角落里,一字排开,一共三个,都是半人高的大木桶。桶里的泔水散发着酸臭的气味,混着剩菜剩饭的馊味,闻起来让人想吐。容乐屏住呼吸,走到第一个泔水桶旁边,踮起脚尖,往里看。
桶里的泔水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下面混着一些剩菜剩饭的残渣。容乐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那是她自己用树枝削的,一直随身带着——伸进桶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油花,夹出一块米饭。
米饭已经泡烂了,筷子一夹就碎,碎成渣,从筷子的缝隙里漏下去,掉回桶里。容乐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换了第二个桶,里面的泔水比较干,没有泡那么多水,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团米饭,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米饭是馊的。
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泔水桶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嘴里。容乐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忍住没有吐。然后又夹了一团,放进嘴里。
她不能挑。没有资格挑。有的吃就不错了。
她又夹了一些,放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这些是留给阿花的。阿花不能吃馊的东西,它会拉肚子,会生病。她要把这些米饭带回去,用清水洗一洗,泡一泡,把馊味去掉一些,再给阿花吃。
容乐正在夹饭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那里?”
容乐的手一抖,筷子掉进了泔水桶里。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胖胖的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正瞪着眼睛看她。嬷嬷的眉毛又粗又黑,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容乐钉在了原地。
容乐低下头,缩着肩膀,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是来……”
“你是谁?”嬷嬷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一把刷子,把她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嬷嬷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看到了她头上那根发黑的素银簪子,看到了她袖子上沾着的泔水渍,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
容乐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永……永巷的……”
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嫌恶更深了:“哦,你就是那个六公主?”
容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堂堂公主,跑到御膳房后门来捡泔水吃,也不怕丢皇家的人。”
容乐没有说话。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嬷嬷端着铜盆走到泔水桶旁边,把盆里的东西倒进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容乐,像是在看一只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老鼠。
“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御膳房苛待公主呢。”
容乐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她不敢跑,跑会引人注意。她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在逃。
她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也因为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米饭。米饭还在,还是湿的,黏黏的,沾在袖子的内衬上,凉凉的,像一块湿泥巴。
容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早就习惯了。捡剩饭、被人骂、被人看不起,这些事她从小做到大,早就习惯了。她不应该发抖,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觉得丢人。因为她早就没有什么可以丢的了。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直起身,沿着永巷,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阿花在门口等她。
容乐远远地就看到了阿花。它蹲在门槛上,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尾巴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永巷的方向。它看到容乐的那一刻,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微微地颤了一下。
容乐走过去,蹲下来,把阿花抱起来。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像是在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没有说话。
她抱着阿花走进屋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团米饭,放在碗里,用水冲了冲,又泡了泡,把馊味去掉了一些,然后放在阿花面前。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它抬起头,看着容乐,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喵——”。
“你吃。”容乐说,“我不饿。”
阿花没有动。
容乐知道它在等什么。她叹了口气,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很凉,凉得她牙齿发酸,但她喝得很用力,喝出了很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阿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坐在床边,看着阿花吃东西。阿花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碗里的米饭,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它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灰色的衣裳在它背上随着身体一起一伏。
容乐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就那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咸咸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饿?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御膳房后门被人骂?还是因为看到阿花吃那些馊了的米饭,心里觉得对不起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阿花抬起头,看着她。它的嘴角还沾着米饭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容乐满是泪水的脸。它放下食物,走到容乐脚边,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用舌头舔她脸上的眼泪。
舌头上的小倒刺刮过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乐把阿花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哭出声音了。以前哭都是无声的,把脸埋在枕头里,把声音咽回肚子里,不让任何人听到。但今天,在冷宫这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在阿花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旁边,她忽然不想忍了。她想哭出声来,想让人知道她在难过,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她还活着,还有感觉,还会疼。
阿花没有动,就那样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我在呢。
容乐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散了。她抱着阿花,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
阿花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琥珀色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容乐的下巴,然后又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的笑,带着眼泪的咸味。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容乐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到小顺子从永巷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的。小顺子走到院门口,看见容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不匀称,一看就不是御膳房做的,是他自己做的。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面条在汤里泡着,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
“六公主,”小顺子的声音很轻,“您趁热吃。”
容乐端起碗,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面条在热气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团白色的雾。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面条有点咸,有点糊,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但它是热的。热得烫嘴,热得她眼眶又红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小顺子蹲在院门口,低着头,没有看她。阿花蹲在容乐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吃,偶尔“喵”一声。
容乐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地上,推到阿花面前。阿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又抬头看了看容乐。
“你喝点汤。”容乐说,“暖暖身子。”
阿花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面汤。它的舌头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
小顺子抬起头,看了看容乐,又看了看阿花,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容乐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忽明忽暗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
“小顺子。”容乐忽然开口。
“奴才在。”小顺子抬起头。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养过猫?”
小顺子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养过。一只黄白色的,和……和阿花长得差不多。”
“它叫什么名字?”
小顺子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就叫‘猫’。乡下人养猫,不给取名字的,叫‘咪咪’、‘喵喵’就行了。”
容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只有阿花喝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小顺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六公主,您别难过。”
容乐转过头,看着他。小顺子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
“奴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奴才在一天,就不会让六公主饿着。也不会让阿花饿着。”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表忠心,没有发誓,没有拍胸脯。就那么平静地、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容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也不是带着眼泪的。就是笑了。
“好。”她说。
那天夜里,容乐躺在床上,抱着阿花,听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把屋顶的破瓦片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上跑过。但容乐没有觉得冷。阿花蜷在她怀里,穿着灰色的小衣裳,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容乐把脸贴在阿花的背上,听着阿花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她想起今天在御膳房后门被嬷嬷骂的情景。想起嬷嬷说她“丢皇家的人”。她当时没有感觉,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现在,躺在黑暗里,抱着阿花,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委屈。
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总觉得不舒服。
她想,如果母妃还在,一定不会让她去捡泔水。母妃会抱着她,给她煮面吃,给她唱歌,告诉她不要怕。但母妃不在了。她只有阿花。阿花不会给她煮面,不会给她唱歌,不会告诉她不要怕。但阿花会趴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它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替她挡住外面的风。
容乐闭上眼睛,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做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