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劫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老人姓铁,村里人都叫他铁老头。他的老伴被人唤作铁婆婆。两口子在村子最东头住了几十年,无儿无女,只有两间土坯房和一个小院子。
阿劫住进了那间偏房。
偏房原本是堆杂物的,铁婆婆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干净,用木板搭了一张小床,铺上稻草和旧棉絮,又从箱底翻出一床打了补丁但还算干净的被子。
“将就住吧。”铁婆婆把被子铺好,拍了拍床板,“等过几天让你爷爷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
阿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小床。
他不知道“床”是什么,但他感知到了铁婆婆的用意——那是给他睡觉的地方。
他在劫界中不需要睡觉。那里没有日夜,没有疲惫,只有永恒的清醒。但现在,在这个有光有风有声音的世界里,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疲倦。
身体需要休息。
他走到床边,爬了上去,躺下。
被子很软。
比劫界的虚无软得多。
他闭上眼睛,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皮下游动。体内的劫种缓缓旋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劫力——这个世界的劫力太少了,少到他的修为几乎停滞不前。
但他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因为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铁婆婆切菜的声音,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院子里铁老头在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这些声音让他感到……安心。
他不知道“安心”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闭上眼睛听这些声音,比在劫界中独自蹲在黑暗里要好。
好很多。
二
第二天早上,阿劫被鸡叫声吵醒了。
不是噩梦,不是外界的威胁,就是一只公鸡站在院墙上,伸长脖子对着初升的太阳打鸣。
喔喔喔——
那声音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阿劫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肌肉绷紧,瞳孔收缩,劫力缠绕在指尖,随时准备释放。
然后他看到铁婆婆端着一盆水从厨房走出来,对着那只公鸡骂了一句:“再叫把你炖了!”
公鸡不理她,又喔喔叫了两声,拍拍翅膀跳下院墙,去找母鸡了。
阿劫慢慢放松下来。
铁婆婆看到阿劫站在门口,笑了笑:“醒了?来,洗把脸。”
她将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朝阿劫招手。
阿劫走过去,蹲在盆边,看着盆里的水。
水很清,可以看到盆底的纹路。水面上映着他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漆黑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原来他长这样。
铁婆婆将一条布帕子浸湿,拧了拧,递给他:“擦擦脸。”
阿劫接过帕子,学着她的样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
铁婆婆笑了:“不是那样,得这样。”
她拿过帕子,轻轻地在阿劫脸上擦拭,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动作轻柔而仔细。
“我们家老头子啊,心善,见不得娃娃受苦。”铁婆婆一边擦一边说,“你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很。那年他在山上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都带回家养了大半个月……”
阿劫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那声音像……像什么?
像风。
不像劫界中的虚无,而像这个世界的风——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拂过皮肤时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风。
“好了。”铁婆婆收起帕子,端详着阿劫的脸,“干干净净的,多好看。”
阿劫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到铁婆婆笑了。
那笑容让他胸口那个软软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三
早饭后,铁老头带着阿劫去了村里。
这是阿劫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子。
村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村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路两旁是各家各户的院子,有的用篱笆围着,有的用石头垒墙,有的干脆连墙都没有,只在门口竖了两根木桩。
铁老头牵着阿劫的手,走在村道上。
阿劫的手依然冰凉,但比昨天暖和了一些。铁老头的大手粗糙而温暖,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裹住。
“这是村长老李家。”铁老头指着一座最大的院子说,“村长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暴,你见了他别怕。”
阿劫看着那座院子,感知到了里面的劫力波动。
不止一个生灵。有人,有牲畜,还有——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力量波动。
那种波动很微弱,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凡人的波动。
灵气。
这个世界有灵气。
阿劫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但他感知到了那种能量的存在。它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土壤里,甚至流动在那些村民的体内。
和劫力不同。
劫力是死的、冷的、沉重的。灵气是活的、暖的、轻盈的。
阿劫不喜欢灵气。
那些灵气从他身边流过时,他的皮肤会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他。他的劫种也会微微收缩,本能地远离那些灵气。
就像水火不容。
铁老头没有注意到阿劫的异样,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王婶家,她家做的豆腐是全村最好的,改天让她给你做一碗豆腐脑。”
“这是张木匠家,他手艺好,等他腿伤好了,让他给你做个小木马。”
“这是……”
铁老头一路走一路介绍,阿劫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记住了每家的劫力波动。
王婶家的劫力波动很平稳,说明她生活安定。
张木匠家的劫力波动有些紊乱,有一团较暗的能量聚集在某个位置——应该是他受伤的腿。
村长老李家的劫力波动最强,但也很乱,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让他烦躁。
还有——
阿劫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劫力波动,但和成年人不同。更轻,更活跃,也更不稳定。像是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一个孩子。
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阿劫转过头,看向路边的一座小院。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脚上踩着一双露脚趾的草鞋。他的脸圆圆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男孩正盯着阿劫看。
准确地说,是盯着阿劫的眼睛看。
阿劫也盯着他。
两个男孩对视了几秒。
男孩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的眼睛好黑啊!”
阿劫听不懂。
但他感知到了男孩声音里的情绪——
好奇。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就是单纯的好奇。就像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想知道那是什么。
铁老头拍了拍阿劫的肩膀:“这是小石头,村东头王寡妇家的娃。跟你差不多大,以后可以一起玩。”
小石头已经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围着阿劫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从哪儿来的?”小石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劫没有回答。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你不会说话?”
阿劫会说话——至少他的身体结构允许他发声。但他没有学过任何语言,不知道如何用声音表达意思。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啊……”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的不会说话啊?没关系,我教你!”
铁老头也笑了,摸了摸阿劫的头:“去吧,跟小石头玩一会儿。午饭时候我来接你。”
他松开阿劫的手,转身走了。
阿劫站在原地,看着铁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石头拽着他往院子里走:“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四
小石头说的“好东西”是一只蝈蝈。
那只蝈蝈被关在一个用麦秆编的小笼子里,通体翠绿,两条后腿粗壮有力,不时发出“唧唧唧”的叫声。
“好看吧?”小石头把笼子举到阿劫面前,“我前天在后山抓的,可费劲了。”
阿劫看着那只蝈蝈。
他感知到了它的劫力波动——很微弱,比一只鸡还弱。但它也是活的,也在走向死亡。
那只蝈蝈的寿命不会太长。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它就会死去,释放出最后的劫力。
阿劫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他想触碰那只蝈蝈,感知它体内的劫力流向。
小石头把笼子往后一缩:“别别别,你别捏它,会捏死的!”
阿劫的手停在半空。
他听懂了“捏死”这个词——不完全是听懂,而是从小石头的情绪波动中感知到了“死”的含义。小石头不想让蝈蝈死。
阿劫收回了手。
小石头松了口气,把笼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指着蝈蝈说:“你看它叫的时候,翅膀会动,就是这样——”
他学着蝈蝈的样子,两只手在胸前快速摩擦,发出“嘶嘶”的声音。
阿劫看着小石头。
这是第一次有同龄人主动接近他。小石头不怕他的黑眼睛,不嫌他不会说话,甚至主动要教他。
小石头的劫力波动很干净,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就是单纯地想和另一个孩子一起玩。
“你叫什么名字?”小石头又问了一遍。
阿劫张了张嘴。
他想说出一个名字,但他没有名字。铁老头和铁婆婆叫他“娃娃”,但那不是名字。
小石头挠了挠头:“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是在山上捡的,山上有石头,我叫小石头,你就叫……小石头二号!”
阿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石头自己先笑了:“不好听不好听。嗯……你的眼睛这么黑,像两颗黑豆,要不叫你黑豆?”
阿劫依然面无表情。
“也不好啊……”小石头绞尽脑汁,“那叫什么呢?”
就在这时,铁老头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娃娃,吃饭了!”
小石头一拍大腿:“对了!你爷爷叫你‘娃娃’,那就叫阿娃吧?不对,阿娃不好听……阿——阿——阿劫!”
阿劫抬起头。
阿劫。
小石头不知道这个“劫”字怎么写,他只是觉得“阿劫”这两个字喊出来很顺口。
“就叫阿劫吧!”小石头拍着手说,“阿劫,阿劫,挺好听的!”
阿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劫。
这是他的名字。
不是劫族血脉中传承的那个模糊概念,而是另一个生灵送给他的、代表“他”的符号。
他不觉得这个名字好,也不觉得不好。
但他记住了。
他叫阿劫。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劫在村子里住了半个月,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节奏——天亮起床,天黑睡觉,一天三顿饭,午后铁老头会带他去山上砍柴或采药,傍晚回来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他学会了说一些简单的话。
“吃。”
“睡。”
“水。”
“爷爷。”
“婆婆。”
小石头每天都在教他说话。小石头指着鸡说“鸡”,阿劫就跟着说“鸡”;小石头指着树说“树”,阿劫就跟着说“树”。阿劫的发音很生硬,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但小石头不嫌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你说‘石头’。”小石头指着自己。
“石……头。”
“不对不对,是‘石头’,舌头要顶住上牙膛。”
“石……头。”
“快了快了!再来一遍!”
“石头。”
“对了!”小石头高兴得跳起来,“阿劫会说‘石头’了!”
阿劫看着小石头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叫“笑”。
但他的脸确实做出了一个类似笑的表情。
铁婆婆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变化。
那天傍晚,阿劫坐在院子里,铁婆婆在给他缝衣裳。她一针一线地缝着,嘴里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调子缓慢而忧伤。
阿劫听着那首歌谣,突然开口了。
“婆婆。”
铁婆婆抬起头:“嗯?”
“好听。”
铁婆婆愣住了。
阿劫指着她的嘴,又说了一遍:“婆婆,好听。”
铁婆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衣裳放在膝盖上,伸手将阿劫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终于会说话了……”
阿劫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
铁婆婆的身体很瘦,肋骨硌着他的脸。但她的怀抱很暖,比铁老头的怀抱更软,带着一股皂角和炊烟的味道。
他感知到了铁婆婆的情绪。
高兴。
不是普通的、浅浅的高兴,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释放出来的、让人想哭的高兴。
铁婆婆无儿无女,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现在老天爷把一个孩子送到了她家门口,这个孩子还会叫她“婆婆”,会说她唱歌“好听”。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阿劫不懂这些。
但他感知到了铁婆婆的眼泪滴在他头顶时的温度。
热的。
和劫界完全不同。
六
但阿劫也发现自己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
最大的不同是——他无法吸收灵气。
那天铁老头带他去山上采药,路过一片灵草丛。铁老头指着一株发着微光的草药说:“这是灵草,修士才用得上。咱们凡人碰了也没用,但拿去镇上能卖不少钱。”
阿劫蹲下来,伸手触碰那株灵草。
灵草的光芒微微一颤,然后暗淡了几分。阿劫感觉到灵气从灵草中涌出,进入他的手指——然后,被他的劫种弹开了。
不是吸收,是弹开。
就像油倒入水中,无论怎么搅拌都不会融合。
灵气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消散在空气中。那株灵草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一株野草。
铁老头没注意,已经走远了。
阿劫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无法使用灵气。
这意味着他不能像这个世界的修士一样修炼。不能炼气,不能筑基,不能走这个世界任何一条修行之路。
他是异类。
但这不重要。
因为他有劫力。
那天晚上,铁婆婆在厨房做饭时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铁婆婆“嘶”了一声,将手指含在嘴里。
阿劫在院子里感知到了那一瞬间的劫力波动。
不是死亡,不是大病,但也是一场微小的劫难——疼痛的劫,流血的劫。
那股微弱的劫力从铁婆婆的手指上散逸出来,飘向空中。
阿劫的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铁婆婆的手指。
劫力正在飘散。
他深吸一口气。
那股劫力改变了方向,朝他飘来,钻入他的口鼻,被劫种吞噬。
很微弱。
比一只蝈蝈死去的劫力还要微弱。
但确实是劫力。
阿劫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发现了——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劫界那样浓郁的劫力,但劫难无处不在。生病、受伤、争吵、意外、衰老、死亡——每一场劫难都会产生劫力。
而他,可以吸收这些劫力。
不需要杀死任何人,不需要制造灾难。只需要待在那些正在经历劫难的人身边,就能获得力量。
当然,主动制造的劫难会产生更多的劫力。
但他还不想那么做。
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铁婆婆的手指还在流血,而铁婆婆是给他缝衣裳、给他煮粥、抱着他唱歌的人。
他看着铁婆婆的手指,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
铁婆婆低头看着他,笑了:“没事,就破了点皮,不疼。”
阿劫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直到伤口不再流血。
那一刻,他体内的劫种缓慢地旋转了一下。
不是吞噬。
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种子在土壤中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种颤动——
也不讨厌。
七
那天夜里,阿劫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院子里有虫鸣,远处有狗叫,铁老头和铁婆婆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阿劫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屋顶的茅草。
他的修为停留在劫徒初期五级,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这半个月里,他吸收了一些微弱的劫力——铁婆婆切伤的手指、村里有人吵架时的怒气、一只老母鸡被黄鼠狼咬死时的挣扎——但这些劫力太少了,只够维持肉身的日常消耗,不足以让修为提升。
他需要更多的劫力。
更强的劫力。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他主动思考的结果,而是来自劫种本能的呼唤。
去有劫难的地方。
去有人正在受苦的地方。
去有人正在死去的地方。
吸收它们。
变强。
阿劫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铁婆婆用旧衣裳塞的,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
现在,他只想听着铁老头的鼾声和铁婆婆的呼吸声,在这张窄窄的小床上,在这个小小的偏房里,在这个他来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世界”中——
睡一觉。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
虫鸣渐渐低了下去。
远处,山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但阿劫没有感知到。
他睡着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梦的夜晚。
(第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