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沉来取剑的那天,落星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炼器坊的屋顶有几处漏了,铁老用木桶和瓦盆接水,叮叮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阿劫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雨水汇成小溪,从高处流向低处。他的劫力感知在雨中反而更加清晰——雨水冲刷掉了空气中的杂气,让劫力的流动变得更加纯粹。他能感知到落星城里每一个生灵的劫力波动,像无数盏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
其中一盏灯正在朝炼器坊移动。
那盏灯很亮,亮得刺眼。是金丹期的波动,而且比一个月前更强了。陆沉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中期,修为涨了一大截,但他的劫力波动却没有变得狂暴,反而更加沉稳了。像一条大河,流量大了,流速却慢了,水面也更平静了。
铁老在屋里喊:“阿劫,把那块玄铁搬到工作台上来!”
“有人来了。”阿劫说。
“谁?”
“陆沉。”
铁老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锤子放在铁砧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又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压箱底的好衣裳,上次炼劫火剑时穿过一次,后来又洗干净收起来了。
“你去开门。”铁老说。
阿劫走到门口,拉开了木门。
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袍子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他的脸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阿劫认出了那张脸。虽然上一次见到时,那张脸被血污和焦黑覆盖,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骨骼的轮廓是一样的。
陆沉也看到了阿劫。
他低头看着这个开门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睛,赤着脚站在门槛上,雨水溅到他的脚背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那座石峰的顶端,在他渡劫失败、濒临死亡的时候,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注视。然后一双冰凉的手把一颗丹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是你。”陆沉说。
阿劫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陆沉走进炼器坊,雨水从他的袍子上滴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架子上粗糙的器物、角落里高高的废料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铁老身上。
“铁师傅?”陆沉抱拳,“在下陆沉,来取定制的灵器。”
铁老连忙还礼:“陆公子,久仰久仰。灵器已经炼好了,您稍等。”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只木盒中取出一把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银白,剑刃上有细密的水波状纹路,像微风吹过的湖面。剑柄是用寒玉打磨而成的,握在手里冰凉但不刺骨。整把剑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气息,像山涧里的泉水。
“这是按照您的要求炼制的‘寒泉’剑。”铁老把剑双手递给陆沉,“中品灵器,水属性,剑身加入了寒铁和碧水玉,剑柄用的是百年寒玉。您试试。”
陆沉接过剑,握在手中。
灵气灌入剑身,寒泉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刃上的水波纹路开始流动,像活了一样。剑身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剑刃上闪烁,像钻石的粉末。
陆沉的眼睛亮了。
“好剑。”他说。
他挥了两下,剑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雨雾被冻成细小的冰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铁老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在等陆沉的评价——不是客套的“好剑”,而是真正的、专业的评价。
陆沉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看着铁老。
“铁师傅,这把剑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陆沉说,“中品灵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接近上品了。你的手艺,在落星城数一数二。”
铁老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数一数二”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陆沉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是落星城陆家的嫡系子弟,他的话在落星城的修炼圈子里有分量。
“陆公子过奖了。”铁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五百下品灵石,您点一下。”
铁老打开布袋,里面是一颗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他不需要点数——阿劫的劫力感知已经帮他数过了,五百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数目对。”铁老说。
陆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阿劫。
他走到阿劫面前,蹲下来,和阿劫平视。
“一个多月前,在青石镇以西三百里的山谷里,是你救了我。”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阿劫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陆沉的眼睛,平静得像一口井。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陆沉说,“我陆沉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救了我一命,这个恩情我会还。你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阿劫想了想,说:“没有。”
陆沉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孩子会要灵石、要功法、要丹药——任何一个散修在这个年纪都会想要这些东西。但这个孩子说的是“没有”。
“那以后呢?”陆沉问,“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怎么找到你?”
“我在这里。”阿劫说,“炼器坊。”
陆沉站起来,看了铁老一眼。铁老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别看我,这孩子就这样”。
“好。”陆沉说,“我记住了。炼器坊,黑眼睛的孩子。”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血煞门的人在落星城外活动。”陆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劫能听见,“他们在找你。小心。”
然后他走进了雨中,青色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铁老站在门口,看着陆沉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阿劫,你认识陆公子?”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他来落星城之前。”
铁老没有再问。他已经习惯了阿劫说话的方式——简洁、直接、不多一个字。但他心里有数了。这个捡来的孩子,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二
陆沉走后,铁老在炼器坊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架子上的器物,一会儿擦擦工作台上的灰尘,一会儿又去看看地窖里的材料。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
“阿劫,你知道五百灵石意味着什么吗?”铁老终于停下来,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
“意味着我可以买更好的材料,炼更好的灵器。意味着我的炼器坊可以扩大,可以雇人,可以不用每天为吃饭发愁。意味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意味着我这辈子,没有白活。”
阿劫看着铁老。老人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终于等到天亮的、让人想哭的光。
“您的手艺值得更多。”阿劫说。
铁老摇了摇头:“不是手艺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这十年,不是我的手艺退步了,是我的运道没了。没有运道,手艺再好也没用。你能帮我清坏运气,是我的福气。但运道这东西,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你帮我清了路,路还得我自己走。”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
“阿劫,从明天开始,我要教你真正的炼器。”
“真正的炼器?”
“不是打铁,不是提纯,不是淬火。那些都是基础,是手艺。真正的炼器,是把灵性注入器物。而灵性的来源,不是材料,不是火候,不是手法——是心。”
铁老用锤子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心正,器正。心邪,器邪。心静,器灵。心乱,器废。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以为炼器就是技术活。后来我被天工宗驱逐,废了一只手,运道一落千丈,我才慢慢明白——炼器,炼的不是器,是人。”
阿劫听着,没有说话。
他在想铁老的话。炼器炼的不是器,是人。那修炼呢?修炼炼的是什么?是修为?是力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铁老说的对。
心正,器正。
这个道理,可能不只适用于炼器。
三
那天晚上,雨停了。
阿劫坐在院子里,抱着劫火剑,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被雨水洗过,格外清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的劫力感知覆盖着整座落星城。
城东赌场里,有人在输光了最后一块灵石后从屋顶跳了下去。死亡产生的劫力飘散在空中,被阿劫的劫种无声地吸收。很微弱,但聊胜于无。
城南竞技场里,两个筑基期的修士在比武,其中一个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灵器被毁。劫力从伤口和碎裂的灵器中涌出,又被阿劫吸收。
城北贫民窟里,一个婴儿刚刚出生。出生的劫力——不是死亡,而是新生——也在释放劫力。新生命的诞生,对母亲来说是一场劫难,对孩子来说也是一场劫难。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劫。
阿劫吸收着这些劫力,修为在缓慢地、几乎不可感知地增长。劫卫初期一级,距离二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城外的一道波动吸引。
那道波动他很熟悉。
血煞门。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他们的灵气波动中带着血煞门特有的血腥味,像三把浸了血的刀,在夜色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们正在靠近落星城。
不是从同一个方向,而是从三个方向,呈扇形散开,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们在找他。
阿劫的手握紧了劫火剑的剑柄。剑身的暗红色光泽微微一亮,像是在回应他的紧张。
三个人,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以他现在的修为——劫卫初期,相当于金丹初期——正面对抗两个筑基后期和一个筑基中期,胜算不大,但不是没有。
他可以在城外截杀他们。
在落星城里动手会引来城防修士的注意,暴露身份,给铁老和小石头带来麻烦。在城外动手,没人知道,没人会查。
阿劫站起来。
“小石头。”他走到小石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石头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
“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你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小石头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他看到了阿劫手里的劫火剑,看到了阿劫眼睛深处那圈暗红色的光环。他知道这个表情——阿劫要杀人了。
“小心。”小石头说。
阿劫点了点头,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四
落星城西门外十里,有一片乱石岗。
乱石岗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岩石,有的像人,有的像兽,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这里是落星城附近最适合埋伏和截杀的地方——没有人家,没有巡逻,死了都没人知道。
阿劫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劫力感知全开。
三个人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近。两个筑基后期从西北方向来,一个筑基中期从西南方向来。他们的速度不快,但路线很明确——直指落星城西门。
他们在追踪他的气息。
阿劫不知道血煞门用了什么方法追踪他,但他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确实残留着某种印记。那种印记不是物理的,而是劫力层面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血煞门连在一起。每当他吞噬血煞门弟子的劫力,这根线就会变得更粗、更明显。
他需要找到消除这个印记的方法。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杀人。
第一个人进入了攻击范围。
筑基中期,从西南方向来。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血煞门制式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的劫力波动中带着一种急躁的情绪——他急着找到阿劫,急着拿到那五百灵石的悬赏。
急躁就是他的劫。
阿劫从巨石后面闪出。
踏燕步全力发动,一步两丈五,他的身体像一支箭,在乱石岗的岩石之间穿梭。游鱼身的柔韧让他能在高速移动中避开每一块岩石,身体像一条在水草中游动的鱼,无声而迅捷。
那人感觉到了背后的风。
他转身,短刀出鞘,血色的刀气朝阿劫劈来。
阿劫没有躲。他用劫火剑格挡。
铛——
刀气和剑刃碰撞,发出金属般的响声。劫火剑上的暗红色光泽猛地一亮,将刀气震散。阿劫的身体微微一晃,但没有后退。
他的修为是金丹初期,那人是筑基中期。境界差距摆在那里,他的力量比那人强得多。
那人脸色大变:“金丹——你不是——”
阿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劫丝从指尖涌出,缠上那人的手腕。那人的短刀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低头一看,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被缠绕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劫力……你是劫——”
阿劫的剑已经到了。
劫火剑刺穿了那人的胸口,从左胸进入,从后背穿出。暗红色的劫力从剑身上涌出,钻入那人的体内,吞噬着他的生机。
那人瞪大了眼睛,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阿劫拔出剑,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吞噬。
筑基中期修士的劫力涌入体内,劫种跳动了一下,修为微微上涨——劫卫初期一级,向二级迈进了一小步。
不够。
还有两个。
阿劫将尸体拖到岩石后面,抹掉剑上的血,重新蹲回阴影中。
五
第二个进入攻击范围。
筑基后期,从西北方向来。那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的劫力波动中带着一种老练的、猎手特有的冷静。他不是第一次追杀别人了,他的身上缠绕着大量死亡的气息——他杀过很多人。
这个人的劫不同。
不是急躁,不是贪婪,而是麻木。杀人杀多了,对生命失去了敬畏,对自己的死亡也失去了恐惧。这种人的劫最难触发,因为他们不在乎。
阿劫没有贸然出击。
他等。
等疤脸靠近一块巨石时,他从巨石的阴影中释放出劫丝。暗红色的丝线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无声地爬向疤脸的脚踝。
疤脸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短刀已经握在手中,灵气在体内高速运转,随时可以爆发。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会因为“什么都没看到”就放松。
劫丝缠上了他的脚踝。
疤脸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了那种缠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气运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运气,让他的灵气运转变得凝滞。
“谁!”他低喝一声,灵气爆发,将脚踝上的劫丝震散了一部分。
但阿劫的劫丝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膝盖。
疤脸的脸色变了。他不再试图找出敌人,而是做出了一个猎手在遇到未知危险时的标准反应——撤退。
他转身就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劫丝侵入了他的膝关节,灵气无法传达到腿部肌肉。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摔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
阿劫从阴影中走出来。
疤脸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是……”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黑眼娃娃!”
阿劫走到他面前,举起劫火剑。
“等等!”疤脸喊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传话的!”
阿劫的剑停在半空。
“血煞门门主让我告诉你——只要你加入血煞门,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五百灵石的悬赏也可以取消!门主说你的天赋百年难遇,血煞门需要你这样的人!”
阿劫看着疤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求生的渴望,还有——撒谎的痕迹。
疤脸在说谎。
血煞门门主不可能招揽一个杀了自己多名弟子的劫族。血煞门的功法以血腥和暴戾著称,门中弟子个个心狠手辣,不可能容忍一个异类加入。
疤脸只是在拖延时间。
阿劫的劫力感知捕捉到了第三个人的位置——那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正在快速接近,距离这里已经不到两里。
疤脸在等援兵。
阿劫的剑落下了。
不是刺,是斩。
劫火剑划过疤脸的脖颈,头颅滚落在地,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黑色。
吞噬。
筑基后期修士的劫力比中期浓烈得多,涌入体内时,阿劫的劫种剧烈跳动,修为从劫卫初期一级跳到了三级。
还差一个。
阿劫转过身,看向第三个人来的方向。
不到一里了。
他能感知到那个人的劫力波动——筑基后期,但比疤脸更强,更稳定。那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血腥,而是——水。
水属性修士。
阿劫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劫火剑。
六
第三人到了。
那是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瓷器般的白,五官精致但线条冷硬,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的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的灵气波动告诉阿劫,她不需要武器。她的水属性灵气已经修炼到了可以凝水成冰、化冰为刃的程度。
她站在乱石岗的边缘,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目光落在阿劫身上,又从阿劫身上移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上。
“你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阿劫没有说话。
“我叫水无痕。”她说,“血煞门外门执事。我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带你回去。”
“带回去?”阿劫说。
“门主对你感兴趣。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没有灵气,却能杀筑基修士。门主想知道你的秘密。”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阿劫感知到了她体内的灵气正在凝聚——不是攻击性的凝聚,而是防御性的。她在防备他。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只能带你的尸体回去。”水无痕说,“门主说过,活的更好,死的也行。”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水球。水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颗小型的月亮。水球在她的掌心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凝固成一根细如发丝的冰针。
阿劫的劫种跳动了一下。
这根冰针不是普通的冰针。它是由高度压缩的水灵气凝聚而成,穿透力极强,速度极快,而且极难防御。以他目前的肉身强度,被这根冰针击中,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他不能硬接。
他需要借力。
阿劫动了。
踏燕步——不是向前,而是向后。他退到了一块巨石后面,用巨石挡住了水无痕的视线。冰针射来,击中了巨石,巨石表面出现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小孔,冰针穿透了整块巨石,从另一面飞出,钉入地面,炸开一个碗大的坑。
阿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威力,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水无痕的第二根冰针已经在凝聚了。
阿劫没有退,而是绕着巨石快速移动。他的游鱼身在乱石岗这种复杂地形中如鱼得水,身体在岩石之间穿梭,每一次转弯都流畅得像流水。
水无痕的冰针一根接一根地射出,每一根都精准地指向阿劫的移动轨迹,但每一次都差之毫厘。不是她的准头不够,而是阿劫的移动轨迹不是线性的——他会在冰针射出的瞬间改变方向,利用岩石作为掩体,让冰针打在石头上。
水无痕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冰针需要消耗灵气,而阿劫只是在闪避,几乎没有消耗。如果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会是她。
她改变了策略。
不再射冰针,而是将灵气凝聚在掌心,形成一团直径约一尺的水球。水球在她的掌心跳动,然后被她猛地推出。
水球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水滴,向四面八方飞溅。这不是攻击,而是探测——每一滴水滴都附着着她的灵气,只要接触到任何物体,她就能感知到物体的位置和形态。
阿劫无处可藏。
水滴落在他的身上,水无痕的感知立刻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她抬起手,五根冰针同时凝聚,朝阿劫的方向射去。
阿劫知道躲不掉了。
他不再躲。
劫丝全部释放,在他身前编织成一张暗红色的网。冰针射入网中,劫力与灵气碰撞,冰针的速度急剧下降,但仍在向前推进。一根冰针穿透了劫丝网,射入阿劫的左肩。
冰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像是要把血液冻住的冷。阿劫的左肩迅速失去知觉,暗红色的劫力从伤口渗出,和冰针残留的水灵气在体内厮杀。
阿劫咬紧牙关,不退反进。
踏燕步全力爆发,他朝水无痕冲去。水无痕没想到一个被冰针击中的人还能冲过来,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阿劫的劫丝缠上了她的脚踝。
水无痕的脚踝一麻,灵气运转受阻。她低头看时,阿劫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劫火剑刺出。
水无痕侧身避开,剑刃擦过她的腰侧,割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劫力从伤口渗入,像毒液一样在她的体内扩散。
水无痕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气在被污染,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水。她的经脉开始发麻,灵气运转越来越慢。
“你——你是劫族!”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
阿劫没有回答。
第二剑。
水无痕用手臂格挡,冰层在手臂表面凝结,形成一面冰盾。劫火剑斩在冰盾上,冰盾碎裂,但剑势也被挡住了。
水无痕借着这个空档,向后跃出数丈,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冰盾碎裂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暗红色的劫力正在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
她咬了咬牙,灵气全力运转,试图将劫力逼出体外。但劫力不是毒素,不是异物,它是劫难本身。它不是从外面进入体内的,而是在体内“生成”的——当劫丝进入体内,它就会触发被侵入者自身的劫难,让劫难从内部爆发。
水无痕的劫是什么?
阿劫在劫丝进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
情劫。
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但她一直没有放下。那个人的死,是她心中最大的劫。每一次想起,都是一次劫难。
阿劫的劫丝放大了那个劫。
水无痕的眼睛突然红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的脸,年轻,英俊,笑容温暖。那个男人在血泊中,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那是十年前的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一次想,心都会疼,疼到无法呼吸。
但现在,那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清晰得像发生在眼前。
水无痕的手开始发抖。
她的灵气开始紊乱。
她的冰针凝聚到一半就散了,无法成形。
“不……不要……”她的声音在发颤,不知道是对阿劫说的,还是对脑海中的那个画面说的。
阿劫站在她面前,剑尖指着她的喉咙。
他没有刺下去。
“你的劫不在我身上。”阿劫说,“在你心里。”
水无痕抬起头,看着阿劫。月光下,那双黑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没有杀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
“杀了我。”水无痕说。
阿劫摇了摇头。
“回去告诉血煞门门主,”阿劫收起劫火剑,“不要再派人来了。来一个,我杀一个。来十个,我杀十个。来一百个,我就杀到血煞门总部去。”
他转过身,朝落星城的方向走去。
水无痕跪在乱石岗上,看着阿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个被她埋藏了十年的画面,终于从坟墓里爬了出来,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说。
不知道是对阿劫说的,还是对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说的。
七
阿劫回到炼器坊时,天快亮了。
小石头没有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看到阿劫从巷子口走来,他跳了起来,跑过去,一把抱住阿劫。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阿劫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小石头抱得很紧,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我没事。”阿劫说。
小石头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阿劫。阿劫的左肩上有一个小洞,衣裳被血浸湿了一大片,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暗红色的劫力在伤口周围闪烁,像萤火虫。
“你又受伤了。”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小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我知道疼的。你只是不说。”
阿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确实不觉得疼。劫族的痛觉比凡人迟钝得多,不是没有,而是他能把痛觉“关掉”——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痛觉就会退到背景里,像远处的噪音,听得到但不在意。
但他知道小石头在心疼他。
那种心疼,和铁婆婆的心疼一样。
“下次我带你一起去。”阿劫说。
小石头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真的?”
“真的。”
“你不怕我拖累你?”
“你会跑腿。”阿劫说,“我杀人,你跑腿。”
小石头破涕为笑,在阿劫的肩膀上锤了一拳:“你才跑腿呢!”
两个人走回院子里。铁老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他佝偻的身影,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没有出来问阿劫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阿劫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取出劫火剑。
剑身上的暗红色光泽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他用手抚过剑身,感知着剑的“情绪”——不是真正的情绪,而是一种类似共鸣的东西。剑在为他高兴,也在为他担心。
“你也有心?”阿劫低声问。
剑没有回答。
但剑身上的暗红色光泽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阿劫把剑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公鸡开始打鸣。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劫难也在路上。
但他不急。
慢慢来。
(第十六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