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铁老死后第三天,阿劫离开了落星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晨天还没亮,他和小石头从城西的破门出了城,没有回头。落星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丘陵的后面。小石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舍,是告别。他在这里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跑腿,学会了在铁老的笑声中忘记黑风寨的噩梦。
现在铁老不在了。
“阿劫,我们去哪?”小石头问。
阿劫从怀里掏出铁老给他的那张图谱。图谱的最后一页,铁老用密语写了一段话,密钥在背面。阿劫花了两个晚上破译出来,内容是一个地址——
“赵城,墟龙血脉后裔聚居之地。城主赵无极,自称墟族遗民,体内有微薄墟龙血脉。此人收藏有上古炼器图谱《天工百炼》,是我毕生所求。若我遭遇不测,你可持此图谱前往赵城,以图谱交换《天工百炼》。赵无极爱图谱如命,必应。”
阿劫把图谱收好。
“赵城。”他说。
“赵城?那是什么地方?”
“一座城。赵家管的。”
小石头没有再问。他已经习惯了阿劫的说话方式——地名、人名、简短的解释,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只知道,阿劫要去的地方,他就跟着去。
二
赵城在落星城西南八百里外。
阿劫和小石头走了七天。前三天走的是官道,路上有行人和商队,安全但慢。后四天走的是山路,快但危险——山里有妖兽,有强盗,有各种意想不到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山路上遇到了一队人马。
那是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马车上插着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赵”字。车队前后有骑着马的护卫,穿着统一的青色衣甲,腰挎长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家兵。
阿劫的劫力感知扫过车队。
车队里有三十多个人,其中二十多个是凡人护卫,剩下的是家仆和丫鬟。马车里坐着几个人,有老有少,其中一个人的劫力波动引起了阿劫的注意。
不是修士的灵气波动,而是一种介于灵气和劫力之间的、阿劫从未感知过的能量。
那种能量很微弱,但很特别。它像是一根被压在水下的浮木,平时看不到,但一旦有机会就会浮上来。那种能量中带着一种古老的、蛮荒的气息,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过去。
墟族血脉。
阿劫的劫种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饥渴,而是一种本能的厌恶。那种厌恶不是来自于他的意识,而是来自于劫种最深处——劫族对虚族的天敌本能。
虚族。
墟族。
阿劫在血脉传承中知道这两个名字。虚族是万物起源界的统治者,是诸天万界最强大的种族之一。墟族是虚族的后裔,血脉稀薄,散落在各个世界,自称墟族遗民。
劫族和虚族是天敌。
不是个人恩怨,而是种族本能。就像猫和老鼠,狼和羊——不是谁对谁错,是天生如此。
阿劫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劫火剑的剑柄。
小石头感觉到了阿劫的变化:“怎么了?”
“没事。”
阿劫压制住劫种的冲动,拉着小石头站到路边,给车队让路。他还不想惹麻烦,至少现在不想。
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最中间那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一张年轻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看了阿劫一眼。
那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慵懒。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看起来像是赵家的千金小姐。
她的目光和阿劫的黑眼睛对上了。
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放下了帘子。
阿劫感知到了她的劫力波动——那种墟族血脉的波动,在她的体内比其他人更浓一些。她是赵家的直系血脉,体内流淌着微薄的墟龙之血。
阿劫的劫种又跳了一下。
厌恶。
但这一次,除了厌恶,还有另一种感觉——好奇。
墟族。虚族的后裔。劫族的天敌。
他想知道,他们有多强。
想知道,他们有什么弱点。
想知道,怎么杀死他们。
三
车队走远后,小石头问:“阿劫,刚才那个人是谁?”
“赵家的人。”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看你?”
阿劫想了想,说:“因为我的眼睛。”
小石头看了看阿劫的黑眼睛,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这双眼睛,但别人没有。在凡人眼中,全黑的眼睛是不祥之兆;在修士眼中,全黑的眼睛是异类的标志。阿劫走到哪里,这双眼睛就会引起注意。
“要不你戴个眼罩?”小石头出主意,“像那些独眼龙一样,把一只眼睛遮住,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阿劫看了小石头一眼。
“好吧,当我没说。”小石头缩了缩脖子。
四
第五天,他们到达了赵城。
赵城比落星城小一些,但更精致。城墙是用青砖砌的,砖缝之间填了白色的石灰,远远看去像一条青白相间的带子。城门上有三个鎏金大字——“赵城”,笔画圆润,不像落星城那样苍劲,多了几分富贵气。
城里的街道比落星城窄,但更干净。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看不到垃圾和污水。两旁的店铺门面装饰得很讲究,雕花的窗棂、红漆的柱子、铜制的门环,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阿劫的劫力感知覆盖了整座赵城。
城里的修士不多,大部分是筑基期和炼气期,金丹期只有两个。一个在城北的城主府里,劫力波动沉稳而厚重,像是扎了根的老树——那应该是城主赵无极,金丹后期。另一个在城南的一座宅院里,波动轻灵而飘忽,像是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不知道是谁,但修为也是金丹期,比赵无极弱一些。
除了这两个金丹期,城里还有一种特殊的波动——墟族血脉的波动。
很多。
阿劫的劫种在厌恶地跳动。
他压制住那种厌恶,带着小石头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迎客居”,在城东,离城主府不远。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周,说话声音尖细,但人很热情。
“两位小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阿劫说。
“住几天?”
“不一定。”
周掌柜看了看阿劫的黑眼睛,目光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在赵城,什么样的人都有,黑眼睛不算什么稀奇事。
阿劫要了一间房,一天二十个铜板,包两顿饭。房间在二楼,窗户临街,能看到城主府的大门。
安顿好小石头后,阿劫站在窗前,看着城主府的方向。
城主府很大,占了城北四分之一的面积。府墙高约两丈,墙头有巡逻的家兵,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府门是朱红色的,门上钉着铜钉,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狰狞。
阿劫的劫力感知探入城主府。
府里的人很多——家兵、仆从、丫鬟、姬妾、子女——加起来至少两百人。每个人的劫力波动都不一样,有的平稳,有的紊乱,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他在寻找一个人。
那个在车上掀帘子看他的女孩。
找到了。
她在城主府的东跨院,一间布置精致的闺房里。她的劫力波动中带着墟族血脉的气息,比府里其他人都浓。她是赵无极的女儿,城主府的千金小姐。
阿劫感知到了她体内的劫。
情劫。
她的劫力波动中有一根细细的、粉红色的丝线,连接着府里的另一个地方——西跨院,侍卫的住所。那根丝线很细,但很坚韧,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加固过。
她在和一个侍卫私通。
阿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找到了猎物的那种——满意。
五
接下来的三天,阿劫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只是观察。
白天,他带着小石头在城里闲逛,熟悉赵城的街道和地形。晚上,他站在窗前,用劫力感知监视城主府里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情报。
需要知道赵无极的修为、功法、习惯、弱点。
需要知道赵灵——那个女孩的名字——和那个侍卫的关系有多深,他们的幽会时间和地点,他们的秘密藏在哪里。
需要知道赵家内部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裂缝。
三天后,他把一切都摸清了。
赵无极,金丹后期,修炼的功法叫《墟龙诀》,是墟族遗民代代相传的功法。这门功法以炼体为主,修炼到极致可以激活体内的墟龙血脉,获得龙族的力量。赵无极的血脉浓度不高,修炼了六十多年也只激活了不到一成,但这一成就足以让他在金丹后期中罕有敌手。
赵灵,赵无极的独女,十六岁,没有修为——墟族血脉在女性体内更容易激活,但赵无极舍不得让女儿吃苦,一直没有让她修炼。赵灵性格温顺,表面上是乖乖女,但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侍卫叫赵虎,是赵家的远房亲戚,二十五岁,筑基初期,负责城主府的夜间巡逻。他长得高大英俊,嘴巴甜,会哄人。他和赵灵是在三年前认识的,当时赵灵在花园里赏花,赵虎在巡逻,两个人聊了几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的幽会地点在城主府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时间不固定,但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次,通常在深夜,府里的人都睡了之后。
阿劫还发现了赵家内部的一个裂缝。
赵无极有一个侄子,叫赵豹,是赵无极已故大哥的儿子。赵豹比赵灵大五岁,性格暴戾,贪财好色,仗着赵无极的势力在城里胡作非为。赵无极对这个侄子很不满,但因为大哥临终前的嘱托,一直忍着没有发作。
赵豹也想要赵家的继承权。
赵灵是女儿,按规矩不能继承家业。赵无极没有儿子,赵豹是唯一的直系男性后裔。但赵无极迟迟不立赵豹为继承人,这让赵豹心中积怨已久。
阿劫把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整理成一张网。
赵灵和赵虎的情——情劫。
赵豹对赵无极的不满——怨劫。
赵无极对赵豹的忍耐——隐劫。
三根线,交织在一起,只要轻轻一拉,整张网就会收紧。
六
第四天夜里,阿劫行动了。
他没有带小石头,一个人翻出了客栈的窗户,在屋顶上快速移动。游鱼身让他能在屋脊和瓦片之间无声地穿梭,像一只夜行的猫。
城主府的围墙挡不住他。他从东北角的一个死角翻了进去,那里是厨房的后门,没有人看守。
府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家兵在固定的路线上走动。阿劫的劫力感知让他能提前知道每一个家兵的位置和移动方向,他像一条鱼一样在他们之间穿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后花园在城主府的深处,占地约三亩,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还有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假山不大,但内部是空心的,有一个能容下两个人的小洞。
阿劫在假山附近的灌木丛中蹲下,释放劫丝。
暗红色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贴着地面爬向假山。他在假山内部和周围布下了十几缕劫丝,像蜘蛛织网一样,细密而隐蔽。
然后他离开后花园,去了西跨院。
赵虎的房间在西跨院的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小屋,比其他侍卫的房间大一些,这是赵灵暗中关照的结果。赵虎已经睡了,鼾声均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
阿劫从窗户的缝隙中释放了几缕劫丝,缠上赵虎的手腕和脚踝。劫丝很细,细到赵虎在睡梦中毫无察觉。它们钻入赵虎的皮肤,附着在他的经脉上,像休眠的种子,等待被唤醒。
然后他去了东跨院。
赵灵的房间还亮着灯。阿劫从屋顶上翻下来,倒挂在屋檐下,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赵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地梳理着长发。她的脸上有一种恍惚的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阿劫的劫力感知捕捉到了她的低语。
“赵虎……明天……老地方……”
明天。
他们的下一次幽会在明天晚上。
阿劫从屋檐下翻上去,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城主府。
回到客栈时,小石头已经睡了。阿劫坐在床边,取出劫火剑,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剑身的暗红色光泽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眼睛。
“明天。”阿劫低声说。
劫火剑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七
第二天白天,阿劫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城南。
那座城南的宅院里住着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劫力波动轻灵而飘忽,像随时会飞走的蝴蝶。阿劫在宅院外面转了一圈,感知到了里面的气息——不是赵家的人,是一个散修,女的,修为金丹初期,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
她的劫力波动中带着一种特殊的属性——风。
风属性修士。
阿劫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赵家是什么关系,但她住在赵城,说明她至少和赵家没有仇。
他记住了她的波动,但没有去接触。
暂时不需要。
八
晚上,阿劫再次潜入城主府。
后花园的假山旁,赵灵和赵虎已经在了。
月光下,赵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紧张。赵虎站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阿劫听不清内容,但从他们的劫力波动中能感知到——热恋中的那种甜腻的、黏稠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情绪。
阿劫的劫种厌恶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情劫本身,而是因为赵灵体内的墟族血脉。墟族血脉在情动时会变得更加活跃,像是一条沉睡的龙被唤醒,在血液中游动。那种波动让阿劫的劫种本能地排斥,像是闻到了一种难闻的气味。
他压制住那种排斥,开始行动。
劫丝。
他布下的那些劫丝,从假山的石缝中无声地涌出,缠上了赵灵和赵虎的身体。不是攻击性的缠绕,而是附着——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他们的皮肤上,缓慢地释放劫力,放大他们体内的情劫。
阿劫不是在制造情劫,而是在诱发。
赵灵和赵虎之间本来就有情劫——一个城主千金和一个低等侍卫的私情,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劫难。阿劫只是在加速这个过程,让他们的感情更加炽烈,让他们的行为更加大胆,让他们更容易被发现。
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将几缕劫丝引导到赵虎的脚下,让它们附着在赵虎的鞋底。赵虎巡逻时会走过城主府的每一个角落,劫丝会在这个过程中脱落,散落在各处。这些劫丝不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但会对赵无极的墟族血脉产生轻微的干扰——不是伤害,而是让赵无极的气运略微下降,让他的感知略微迟钝。
这样,当赵灵和赵虎的私情暴露时,赵无极的反应会慢半拍。
半拍就够了。
阿劫从后花园撤离,回到客栈。
小石头还没睡,坐在床上等他。
“阿劫,你今天晚上又出去了。”
“嗯。”
“你在做什么?”
阿劫想了想,说:“在织网。”
“织网?织什么网?”
“一张能让鱼自己跳上岸的网。”
小石头听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阿劫想让他知道的事,不用问他也会说;不想让他知道的事,问了也没用。
“你小心。”小石头说,“铁老不在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阿劫看着小石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石头的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担忧。
“我不会出事。”阿劫说。
小石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信任,也有不安。他躺下来,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阿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赵城的月亮和落星城的一样圆,但颜色不太一样。落星城的月亮是银白色的,清冷而明亮;赵城的月亮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那层红晕不是月亮本身的颜色,而是城中墟族血脉的波动在月光下的折射。
墟族。
阿劫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不会在赵城待太久。等情劫爆发,等赵家内乱,等他收集到足够的劫力,他就会离开。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让赵家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赵家得罪了他,而是因为墟族血脉——劫族天敌的血脉——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是本能。
也是宿命。
阿劫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劫种。劫种在胸口缓慢地跳动,像一颗暗红色的心脏,泵送着劫力到全身各处。
他在等待。
等明天。
等情劫爆发。
等赵家内乱。
等那个他布下的网,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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