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的手从衣摆下抽出来的时候,奥菲利娅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整个人从后腰到肩胛骨,每一块肌肉都被彻底松开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她习惯了紧绷,习惯了随时保持战斗状态,身体的每一条肌纤维都被训练成弓弦。
而现在弓弦被人用温热的指腹一根一根挑松了,整个人瘫在床上,四肢的重量回归了血肉本身。
脑子也有点糊。
药膏的余温还贴在皮肤上,草药的气味钻进鼻腔,混着克莱因身上那股淡淡的工坊味道——试剂和草木灰,偶尔还有一点墨水。
那味道太日常了,日常到让她的警惕心完全提不起来。
她眨了两下眼睛。
天花板的木纹很清晰。
——等等。
什么时候翻过来的?
奥菲利娅猛地坐起来。
她撑着床面稳住自己,余光瞥见克莱因正坐在床边,擦着手上残余的药膏,表情很平常。
太平常了。
那份平常反而让她更加不自在。她的脸烫得厉害。不是按摩的问题——按摩确实舒服,但让她脸热的不是舒服本身,而是她刚才那副模样。
“你停了多久了?”她问,声音尽量保持住了平稳。
“不久。”克莱因把手帕叠好放到一边,“大概……你发了会儿呆。”
发呆。
亏他说得出来。她刚才的状态与其说是发呆,不如说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半条。
奥菲利娅深吸一口气,把那丝窘迫一寸一寸压下去。
她伸手一指克莱因:“趴下。”
“嗯?”
“轮到你了。”
她的语气很硬,像在给部下下指令。克莱因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笑什么?”
“没笑。”
“你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精神状态很好。”克莱因确实没笑出声,但他说话的调子出卖了他,“按摩的效果很明显。”
奥菲利娅盯了他两秒。
但最终她只是拿过那瓶药膏,拧开盖子,在掌心挖了一块,动作利落。
“趴好。别动。”
克莱因乖乖趴下去,下巴枕在手臂上。
身后安静了几秒。他能听到奥菲利娅在搓手——大概是在匀药膏。搓得很认真,来来回回好几遍,中间还停顿了一下。
他猜她是在回忆刚才的力度和走向。那个停顿大概对应的是某一处她记不太清的细节。
然后手贴上来了。
衣摆被掀起来,掌心直接按在了后腰的皮肤上。
药膏是凉的,但她的手是热的。
两种温度在同一片皮肤上撞在一起,克莱因的背脊不自觉地微微绷了一下。
力道——
“怎么样?”她问得很快,几乎是手刚放上去就开口了。语气是认真的,和她握剑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还行。”克莱因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再往上一点。”
她往上移了一寸。掌根试探着压下去,沿脊柱旁边的肌肉慢慢推。
动作很生涩。能感觉出来她在努力复刻克莱因刚才的手法——记住那些路线、那些力道和节奏,然后用自己的手重新走一遍。
“可以。”克莱因给了个肯定,“就这样。”
奥菲利娅没答话。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底下。掌心的药膏渐渐被体温焐热,推开之后变得滑润,她的动作也跟着顺畅了一些。
推了小半刻之后,克莱因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嗯?”
“我说——”奥菲利娅顿了一下,“比挥剑难。”
克莱因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很正常。挥剑你练了十几年,这个你第一次。”
奥菲利娅的手停了一拍。
“第一次”这个词在这间卧房里有一种微妙的回响。安静的空气把它接住了,然后四面八方地弹回来。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推。
但她的进步速度快得离谱。
头几下还磕磕绊绊,力道忽轻忽重。但十来个来回之后,整套动作就像被她的身体记住了一样——每推过一轮,下一轮就比上一轮更准、更稳。
克莱因趴在那里,起初还在心里默默纠正她的手法,这里力道可以再大一点,那里角度偏了——结果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她自己就在调整。
掌心的温度透过药膏渗进来,沿着脊柱两侧均匀铺开,酸胀的筋结被一个一个地揉散。
天赋这种东西,有时候真让人没话说。
她的手在他后腰上来来回回,动作从生疏到平稳,再从平稳到从容。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纹理和温度。
不够结实。
她想。
要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
奥菲利娅的手指顿了一下。
昨晚的自己太过放肆了,让他今天险些起不了床。
也许自己该收敛一些?
……不,明明是这家伙该锻炼锻炼了。
奥菲利娅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
她的拇指经过一处筋结的时候,克莱因闷哼了一声。
“疼?”
“有点。”
她立刻放轻力道,指腹绕着那个点揉了几圈。
克莱因把脸埋在手臂里,有一瞬间觉得后腰上那只手的温度不止是在松解肌肉。那种被人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很具体——比药膏更暖,比手法更细。
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后腰到肩胛之间那一整片僵硬都被彻底松解了。意识开始有点恍惚,呼吸变慢,那种久违的松弛感从腰椎一路漫上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果然是用了全力的人更需要被按一按。
奥菲利娅收了手。
“好了。”
她拿起旁边的手帕擦手上的药膏残余。动作干脆,头也没抬,完全是任务完成、收工回营的架势。
克莱因“嗯”了一声。
然后他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本身很自然——从趴着翻成仰面朝天,顺理成章。
但他翻过来之后没有起身。
后脑勺稳稳落在了奥菲利娅跪坐的大腿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变成了“仰面对视”。
“你——”
“你——”
奥菲利娅连说了两个“你”字,后面一个完整的词都没接上来。
脸上的温度以一种她控制不住的速度往上蹿。耳根,脖子,全热了。那种热法和战场上的肾上腺素完全不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片兵荒马乱。
克莱因倒是很闲适。后脑搁在她大腿上,软的,比枕头舒服多了。他把胳膊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很安详的样子。
然后他往上看。
很遗憾。
他的视野被彻底挡住了。
准确地说,是被奥菲利娅那片独属于女性的分外宏伟的轮廓。居高临下,遮天蔽日。他怀疑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角度有多壮观。
“你到底在干什么?”奥菲利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了半拍。
“躺着。”
“……我知道。”
“你问了,我答了。”
奥菲利娅的呼吸明显乱了。不是愤怒的那种乱,是另一种——气息一短一长,中间夹着一个被咽回去的音节。
克莱因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光听这呼吸的节奏就能在脑子里拼出七八分画面来。
耳朵红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金色的瞳孔不知道看哪儿好——大概在天花板和他的脸之间来回跳,哪儿都落不住。
“这样做很舒服。”他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像在陈述一个学术结论。
“……克莱因。”
“嗯。”
“你这个坏蛋。”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尾音带了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弯。
啊,好恶毒的词——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
克莱因没有应声。
但他伸出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奥菲利娅搁在膝边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
那只手却贴了过来,与他的手合而为一。
掌心相对,十指纠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