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梦

    倪莉莎的效率高得离谱。

    克莱因话音刚落不到一刻钟,港口那边已经备好了一艘中型帆船。吃水浅,船身窄,是银鳞商会跑近海勘测用的,速度快,操控灵活。甲板上的缆绳和帆索刚换过,铜扣件擦得锃亮。

    倪莉莎把航路图摊在码头边的木箱上,用手指点了点最近的那处标记区域。“这片海域离岸六海里,水深三十到四十拓左右,是最早报告异常的渔场。我安排两个熟悉航道的水手跟你们——”

    “不用。”

    声音从克莱因身后传来。奥菲利娅走上前一步,把斗篷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海上的事不好说,多带几个人反而添乱。”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有我就行。”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放在别人嘴里可能显得狂妄,但从奥菲利娅嘴里说出来,倪莉莎只是闭了一下嘴。

    她和奥菲利娅打过的交道不多,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那诸位小心。”倪莉莎把航路图递给克莱因,“通讯器保持开着,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克莱因接过图,折了两折塞进胸口的内袋。“放心,我惜命。”

    倪莉莎没接这茬,转身往仓库方向走了。她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处理——沿岸五个渔村的安置、封锁海域的巡逻排班、以及枢密院那边的人到了之后怎么对接。

    克莱因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跳上了船。

    帆升起来的时候,海风正好从西南方向灌过来,帆布鼓得很满。船身切开灰绿色的水面,在两侧拉出白色的浪花。港口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缩小,仓库顶上银鳞商会的旗帜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

    克莱因一只手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翻开背包,把阵盘和便携式分析组件一样一样往外拿。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远程侦测阵式扫描水下的生物分布,覆盖半径不错,精度也足以分辨单体的信息特征。

    阵盘摆在甲板上,正要接通灵力回路,奥菲利娅从船头走过来。

    “先收起来。”

    克莱因的手停在半空。

    奥菲利娅蹲在船舷边上,右手撑着船帮,偏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她把左手从斗篷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风吹过她的手背。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安安静静地伏着,没有异动。

    “水下面那些东西,”她说,“我能感觉到。”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话。他看着她的左手。

    “它们的血气和这个世界的东西不一样,很细微,但分得出来。”奥菲利娅把手收回来,揉了揉左手的手腕。

    她抬起头。

    “侦测的事交给我。你做你的分析就行。”

    克莱因蹲在阵盘边上,手指还搭在回路接口上。他看着奥菲利娅,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分工合理。效率更高。逻辑上没什么可挑的。

    但她刚才——把那只手伸出来的动作——不是没有代价的。进仓库的时候她闻到了什么,他看见了。现在主动用那只手去感知水下的同源生物,她承受的感官压力只会更大。

    “你确定?”

    “确定。”

    对话到此为止。奥菲利娅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的人,问一次就够了。

    克莱因把阵盘收回背包,只留了记录用的小型阵式在甲板上。他靠在桅杆底部的系缆柱上,手里拿着炭笔和一本防水的硬皮笔记。

    船往外海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奥菲利娅站在船头,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向外翻着。海风把她的斗篷吹得往后扬,露出她整个左臂的线条。她的身体很放松,但呼吸的节奏比平时略慢——那是在调动斗气感知的时候特有的呼吸频率。

    “下面有东西。”她开口了,“很多。”

    克莱因抬起头。“多大范围?”

    “从船底往下十五拓到三十拓之间,分布得很散。”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不聚集,各走各的。就像……正常鱼群的活动方式。”

    克莱因在笔记上记了一行。

    “往前再走一里左右,密度变大了。”奥菲利娅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种类也多了,不只是鱼,还有别的——贴着海底走的,挂在礁石上不动的。”

    她忽然皱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

    “味道变浓了。”

    克莱因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风从正前方吹过来,他用力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就是普通的海腥味。

    “我闻不到。”

    奥菲利娅没有解释。她只是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两寸,让手腕上的黑色纹路露出来。

    纹路没有扩散。但它们在动——极其细微的、一涨一缩的起伏。和港口时不一样,不是被动的反应,更像是某种……呼应。

    克莱因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在笔记上画了一张粗略的分布示意图。画到一半他停了笔,揉了一下太阳穴。

    奥菲利娅注意到了。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从庄园出来到现在睡了几个小时?”

    克莱因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算了一算。马车上三天,工作了两天半,剩下那半天是在驿站里写复盘报告。到港口之后直接去了仓库,做了大半个小时的实验,现在又在船上——

    “……够了。”

    “多少?”

    “加起来六个小时。”

    “三天六个小时。”

    “驿站的床太硬了。”

    奥菲利娅没有接话。她走到桅杆旁边,把系缆柱上盘着的一圈备用帆布扯下来,在甲板上铺了两层。然后她指了指那块帆布。

    “躺下。”

    “我还有——”

    “侦测的事我来。你记录的那些东西,醒了再写也一样。”

    克莱因看着地上的帆布,又看了看她。

    奥菲利娅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不是担心,不是强硬,就是那种“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意思。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叫我。”

    奥菲利娅没答应,也没拒绝。

    克莱因在帆布上躺下来。甲板随着波浪晃,幅度不大,倒有点摇篮的意思。他把背包垫在后脑勺底下,闭上眼。

    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头顶的帆布在风里拍打着桅杆,发出有节律的钝响。

    但脑子停不下来。

    阵盘上的读数、立方体坍缩前最后一秒的信息结构、那些正常得过分的鱼——尤其是那条蓝背鱼。解剖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没细想,被后续的分析结果盖过去了。

    那条鱼的鳞片排列方向是对的,数目也对。但鳞片生长的起始位置——也就是第一片鳞片从皮肤层萌出的那个锚点——不是从胚胎期开始分化的。

    正常的鱼类,鳞片的生长从胚胎发育阶段就开始了,锚点的位置由基因决定,间距是固定的。但那条蓝背鱼的鳞片锚点间距呈现出的是一种均匀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一颗一颗种上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条鱼不是“生长”出来的。它是被“生成”的。

    信息变成物质的过程没有经历胚胎发育,没有细胞分裂、没有个体差异、没有发育过程中的随机扰动。塞壬的信息碎片直接投射成了一个完成体——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完成体能不能繁殖?

    如果能——后代是正常的还是同样“生成”的?

    如果不能——那它们的数量就是固定的,早晚会死绝。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呢?它们不需要繁殖,因为——

    克莱因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一个念头冲上来,还没成型就被海浪的声音打散了。他的呼吸变沉了,身体在帆布上放松下来。五天里积攒的疲劳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还想继续想那个“第三种情况”。

    但眼皮先一步背叛了他。

    奥菲利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快得有点可笑——刚才还在嘴硬说“没事”的人,躺下去不到两分钟就没声了。呼吸变得均匀,眉头却没有松开,皱着的那道痕还留在那里。

    她没有过去帮他展平。

    她转回头,继续面朝前方。左手掌心向外,感知着水面下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血气。

    它们在游。在爬。在礁石上安静地附着。

    离船越来越近。

    ……

    ……

    克莱因做了一个梦。

    很奇怪的梦。

    他梦到了塞壬。

    不是塞壬被封在立方体里的模样,也不是坍缩那一刻的混乱——而是更早之前的东西。或者说,更底层的东西。

    他看见了塞壬所包含的诸多生物。

    鱼。甲壳。软体。藻类。珊瑚。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形态——有些甚至不能算是“生物”,更接近某种介于物质与信息之间的中间态,半凝固的、流动的、不断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的存在。

    它们被撕扯开。

    这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痛觉,只有纯粹的、冷冰冰的分解。一条鱼被拆成鳞片、骨骼、肌纤维、色素细胞,再往下拆,拆成蛋白质链、矿物晶格、水分子——再往下,拆成更小的单位,小到不再是物质,而是某种携带着特定排列规则的编码。

    然后重组。

    那些编码按照新的规则重新排列,折叠,嵌套。物质从信息中凝结出来,一层一层地生长——不,不是生长,是“铸造”。和铸铁一样,液态金属被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没有胚胎,没有发育,没有时间。

    是什么东西在做这件事?

    什么力量能把物质和信息之间的边界抹掉,让两者可以自由转换?

    梦里的克莱因提出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头。

    他看到了一个天体。

    没有光。没有热。连形状都看不清——它的边界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消失”的区域。所有靠近它的东西都在往里坠落,光也好,物质也好,信息也好。坠落的过程中被拉伸、扭曲、压缩,最终越过某个看不见的临界面,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黑洞。

    能够扭曲时空、泯灭信息的天体。

    不对——在梦的逻辑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黑洞不是在“毁灭”信息。它是在把信息从一种形态转化成另一种形态。物质落进去,被压缩到无限小的体积里,所有的结构、所有的排列规则、所有定义这个物体“是什么”的东西,全部被剥离掉了——但没有消失。它们还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形式,但还在。

    如果塞壬做的事情和这个是同一回事呢?

    如果那些“生成”出来的鱼虾蟹,不是从无到有被创造的,而是——

    克莱因猛地睁开眼。

    甲板在晃。天还亮着。帆布在头顶拍打桅杆的声音很有规律,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视线对焦花了两秒。先看见的是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着海面。然后是桅杆,帆索,以及站在船头的那个人的背影。

    奥菲利娅还在原来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外翻,姿势和他闭眼之前一模一样。风把她的斗篷扯得很开,整个人的轮廓被嵌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

    克莱因撑着甲板坐起来,后脑勺磕了一下背包的硬角。他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后脑。

    “我睡了多久?”

    奥菲利娅没有回头。

    “不到一刻钟。”

    克莱因愣了一下。

    一刻钟。梦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以为自己起码睡了半天。十五分钟不到——那堆关于物质、信息、黑洞、坍缩的画面全部塞在这十五分钟里。

    他揉了一下脸,把掌心的汗蹭掉了。

    奥菲利娅这时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

    “继续睡。”

    “不睡了。”

    克莱因已经在翻背包了。硬皮笔记本被他抽出来,炭笔在甲板上滚了半圈,他一把捞住。

    “想到东西了。”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头翻得太急,一连翻过了好几页。找到空白页之后他直接趴在甲板上开始写,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过两天可能都认不出来。

    奥菲利娅看着他伏在甲板上奋笔疾书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三天睡了六个小时的人,躺下去不到一刻钟就自己弹起来了。

    她把视线转回海面上。

    左手腕上的黑色纹路还在一涨一缩地起伏。水下的那些东西依然在游,在爬,在礁石上安静地挂着。

    比刚才近了一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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