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推开舱门的时候,阿芙洛斯正坐在床沿上,赤着脚,两只脚悬在木板上方,脚趾一张一合。
她在练习控制脚趾。
克莱因在门口停了一步。阿芙洛斯的视线从自己的脚上移过来,灰绿色的竖瞳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
舱室不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杯水和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阿芙洛斯面前的那份倒是动过了,杯子空了,麦饼啃了大半,剩下的那块被她捏在手里,指尖上沾着碎屑。
克莱因走进来。
"吃得还习惯?"
阿芙洛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饼。
"有些干燥。"她说。
"……嗯,船上的补给确实不怎么样。"
克莱因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腿不太稳,他挪了挪才找到一个不晃的角度。阿芙洛斯的脚趾还在动,大拇趾和食趾分开、合拢、再分开,像是在重复某种刚学会的指令。
她学走路也没多久。腿是新的,脚也是新的,每一个关节的活动对她来说都还带着新鲜的生涩。
克莱因观察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体表没有异常反应,瞳孔收缩正常——至少从外观上看,深海的那些动静没有影响到她。
"阿芙洛斯。"
她抬头。
"外面的事,蒂安希跟你说了多少?"
阿芙洛斯把麦饼放下,在被褥上蹭了蹭指尖的碎屑。动作很认真,每根手指都蹭了一遍,像是在完成某种她自己才明白的仪式。
她摇了摇头。
克莱因对此倒是毫不意外。蒂安希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没有必要说。
“那你自己呢?”克莱因换了个问法,“外面的变化,你能感觉到吗?”
阿芙洛斯的脚趾停了一下。大拇趾和食趾维持着分开的姿势,没有合拢。
她点了点头。
“感觉的话……”
阿芙洛斯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背看了几秒。她的脚是白的,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这双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超过一个月。
“很危险,嗯。”
“那你害怕吗?”克莱因问。
“害怕,”阿芙洛斯重复了这个词,嘴唇开合的节奏有些奇怪,像在咀嚼一块不认识的食物,“还不会。”
这个回答让克莱因安静了两秒。
只是克莱因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有些东西不需要教,活着活着自然就会了。有些东西最好永远学不会,但那不取决于她自己。
“既然如此,”克莱因站起来,凳子腿在木板上刮了一声,“那我问你一件事——我在你身上多加一道保险,你介意吗?”
阿芙洛斯歪了歪头。
“保险?”
克莱因用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框,“简单来说,就是在你身上加一层东西,万一外面的危险找上你,可以保护你一会儿。”
阿芙洛斯盯着他比出来的框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的脚。
“会疼吗?”
“不会。”
“那会痒吗?”
克莱因被这个追问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也不会。布设过程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布好之后也不影响你走路、吃东西、练脚趾头——什么都不耽误。”
阿芙洛斯的脚趾又动了一下,大拇趾和食趾合拢,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还归自己管。
“那好。”她说。
……
……
克莱因给阿芙洛斯布完术式,又检查了两遍稳定性,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离开。
他推开自己舱室的门,奥菲利娅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换了一身干的衣服,头发半干不干地散在肩上,手里正拿着一块软布在擦剑。剑身上还留着海水蒸发后的白色盐渍,她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往下抹。
克莱因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下眼,又低回去继续擦。
“阿芙洛斯那边弄好了?”
“弄好了。”克莱因一边说一边绕过她,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的小桌前。
他拉开凳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摸出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还没落下第一个字母,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奥菲利娅把剑搁在了床头。
“克莱因。”
“嗯?”他头没回,笔悬在半空。
“你该休息了。”
“别又像以前一样,透支自己的精神了。”
“我知道你的魔力很充沛,但是……精神不一样。”
克莱因把笔放下了。
奥菲利娅说的很对,克莱因每次透支,都是经历过在精神上的高强度计算。
战斗带来的疲惫反而……微不足道。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船体在海浪中轻微起伏,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克莱因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也好。”
奥菲利娅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身侧,姿态很放松。但她盯着他的那个眼神,克莱因再熟悉不过了。
“那就去床上躺着。”
“我还有一组数据没——”
“克莱因。”
他闭嘴了。
克莱因很识时务。
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桌角,站起来。
“行,我休息。”
他走到床边,没有直接躺下。
奥菲利娅正要起身给他腾位置,克莱因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
“别动。”
奥菲利娅挑了一下眉。
克莱因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怎么了?”
“我有个条件。”
“躺下睡觉还需要什么条件。”
“膝枕。”
奥菲利娅的动作定了一拍。
克莱因补充:“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奥菲利娅的声调没变,但耳根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出卖了她,微红,从耳垂往下蔓延了一点点。“这种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才能睡得好一点。”克莱因说得理直气壮,“精神力恢复效率和睡眠质量正相关,睡眠质量和舒适度正相关,舒适度和——”
“够了。”
奥菲利娅打断他。
她在床上往里挪了挪,把腿伸直,又拽过枕头垫在自己背后靠着。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扭捏。做完之后她低头看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一下。
没有第二下。
克莱因翻身上床,脑袋精准地落在她膝上。
克莱因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后脑勺蹭着她的腿面左右挪了两下,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凹陷处,停下来。
“别乱蹭。”
“找角度。”
“……你找了多久了。”
“好了。”
他安静下来,仰面朝上。
舱室里的光线不算好。窗口很小,落日的余晖从那个巴掌大的圆窗里挤进来一小块,照在对面的墙上,其余地方都是昏暗的。船摇晃的时候,那块光斑跟着晃,在墙面上慢吞吞地画圈。
奥菲利娅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了。
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拨开贴在那里的碎发。动作随意,没什么章法,像是顺手做的。然后那只手没收回去,留在他的头发里,指腹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从前额抚到头顶。
克莱因没说话。
他把眼睛闭上了。
手指经过太阳穴附近的时候,他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不是被掐断的那种松,是被人小心翼翼解开的——一圈一圈,一点一点,解到最后,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
“方案的事……”他含糊地说了半句。
“明天再算。”
“嗯。”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她的腹部,鼻尖隔着衣料蹭到一点温热。
奥菲利娅的手从他头顶挪到后脑,五指微微张开,拢着他的脑袋,掌心贴着他的后颈。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深变长了。
奥菲利娅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之后的克莱因放松得很彻底。眉头展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打在她的衣服上,一小片布料被气息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他的右手还搭在她的膝盖外侧,手指松松地弯着,没有攥紧。
奥菲利娅没动。
窗外的光斑继续在墙上画圈。船在海浪里起伏,木板吱呀吱呀地响着,有一下没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水手换班时互相招呼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奥菲利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舱室角落里那把搁在剑架上的长剑。
剑刃上的盐渍只擦了一半。
她没有再起身。
手指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动作的频率越来越慢,和船体的摇晃渐渐同步了。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长——她的后脑靠上身后的枕头,眼皮慢慢垂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