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早上。
克莱因没睡。
一整夜,炼金工坊里的晶石没暗过。那团术式模型被他翻来覆去地拆了不下二十遍,每拆一次就记录一次,笔记纸叠了半指厚。
进度有,但不多。
气运这东西太滑,每一条脉络看着清晰,伸手一碰就往别处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奥菲利娅推门进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吐司和一杯热牛奶。没说话,放在桌角,看了他一眼。
克莱因转头,冲她笑了一下。
“我记得你说过,先吃饭。”
“你记得就好。”
克莱因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奥菲利娅站在旁边,看着他咀嚼的侧脸,正想说点什么——
通讯水晶亮了。
克莱因的通讯水晶平时不怎么响。能联系到这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时间响,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把吐司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接通。
蒂安希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
“克莱因!”
第一个字就带着哭腔。
克莱因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父王死了。”
克莱因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侍卫换班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凉了,不知道具体死了多久——”蒂安希的声音断续续,努力维持着条理,“没有外伤,没有毒物反应,死因……不明。”
克莱因看了奥菲利娅一眼。
奥菲利娅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绒布,站直了身子。
“亚历克斯呢?”克莱因问。
“他……”蒂安希顿了一下,声音里混进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在自己房间里,大哥派人看着了。”
“别动现场。”克莱因说,“我马上来。”
通讯断了。
工坊里安静了片刻。
“奥古斯死了。”克莱因把剩下的情况简短地转述给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和这位国王的关系本就复杂——有知遇之恩,但是并不多。
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恨。但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应该不是自杀。”克莱因补了一句。
奥菲利娅点头。她了解奥古斯。那个男人对权力的执念深入骨髓,他不会主动放弃活着的机会。
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这是奥古斯一辈子信奉的东西。
所以——是被杀的。
问题是,谁杀的?
昨晚刺客才来找过亚历克斯的麻烦。今天奥古斯就死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现在说不准,但时间节点太近了,不太可能是巧合。
克莱因把桌上的笔记收好,将那团术式模型压缩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光珠,收入口袋。
研究暂停。
比起一个需要时间慢慢拆的禁术,一个已经死了的国王,显然更紧迫。
死人不会等你。活人的情绪也不会。
“走吧。”他对奥菲利娅说。
空间在两人面前裂开一道缝隙。
……
帝都。王宫。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出现在内城石楼前的空地上时,蒂安希已经等在那里了。
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公主的教养让她把眼泪兜在眼眶里,一滴都没掉。只是看到克莱因的一瞬间,嘴唇抖了一下。
大王子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不是悲伤的那种白,是愤怒烧过之后留下的灰。
克莱因落地,扫了一眼周围——侍卫封锁了整栋石楼,闲杂人等全部清退。做得还算利索。
“带我去看。”
没有多余的寒暄。蒂安希转身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大王子跟了上来,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昨晚的刺客——”
“我知道。”克莱因打断他,“先看人。”
大王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石楼的走廊很短。铁门开着。
克莱因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尸体。
奥古斯·尤里乌斯,帝国的皇帝,此刻正躺在那张简陋的床上。
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刻意摆好了才咽的气。
被子没有褶皱,枕头上连一根乱发都没有。
死得太体面了。
克莱因走近,俯身看了看他的面色。
没有青紫,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如果不是胸口没有起伏,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在午睡。
“别碰。”克莱因拦住了想上前的蒂安希。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奥古斯额头上方三寸处。微弱的光从他指尖溢出,渗入尸体。
画面碎片一帧地浮现。
最后一个访客:亚历克斯。
两人对话,内容不多,也没有任何异常。亚历克斯走后,奥古斯坐在桌前翻了一会儿书,喝了半杯水——就是桌上那半杯——然后上床睡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这个房间。没有暗器,没有毒雾,没有魔法波动的残留。奥古斯就那样躺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克莱因收回手,站直身子。
“不是亚历克斯干的。”
大王子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那是什么——”
“诅咒。”克莱因蹲下来,掀开床沿的布帘,朝床板底下看了一眼。干净。他又去查看了桌椅、墙壁、窗框,最后把目光停在地面的一块石砖上。
“或者比诅咒更隐蔽的东西。”
蒂安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颤:“父王他……每隔三天就会去教堂祈祷加护,他的身上应该有圣光庇佑才对。”
“圣光庇佑管不了这个。”克莱因直起腰,“因为这东西不是从外面加上去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
房间里一阵沉默。大王子张了张嘴,没问出“什么意思”这三个字——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敢确认。
克莱因也没有多解释。有些事情,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说出来,只会制造恐慌。
“把亚历克斯叫过来。”
大王子派人去了。等人的工夫,克莱因绕着房间又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处细节上扫过。奥菲利娅站在门口,安静地替他把守着入口,不让任何闲杂人等进入。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亚历克斯进门时的表情很有意思。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奥古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在距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没有惊慌,没有做作的悲痛。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看着那张安详的面孔,像是在辨认一个认识了很久、却又不太熟悉的人。
“昨晚来过这里?”克莱因开口。
“来过。”亚历克斯的目光还停在奥古斯脸上,“聊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聊了什么?”
“家事。”亚历克斯终于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克莱因,“你想知道具体内容?”
“说吧。”
“我告诉他,你会是他的麻烦。”亚历克斯歪了歪头,语气轻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饭,“他听完了,我就走了。”
坦率得让人发指。
克莱因看着他,琢磨了一瞬。
“你走的时候,他精神状态怎么样?”
亚历克斯想了想。“还行。坐得很直,没有疲态。”他顿了一下,“活人的模样。”
最后几个字加得毫无必要,但亚历克斯就是那种人。
克莱因没有追问。他已经从记忆回溯中确认了这一点——亚历克斯离开时,奥古斯确实好的。之后独处了约莫一个小时,上床,入睡,死亡。整个过程没有第二个活人参与。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杀死奥古斯的东西,在亚历克斯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甚至可能存在了很久。
它不是某个时刻被放置的暗手,而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下的,在某个特定的条件被满足之后,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大王子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有人提前在父王身上做了手脚?”
“不好说。”克莱因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奥古斯死得轻巧。
太轻巧了。一个帝国的皇帝,哪怕是被囚禁中的皇帝,说没就没了,连个挣扎的过程都省了。
这种手法——克莱因的感知几乎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缝里的灰尘颗粒都没放过,依旧什么残留都捞不着。
不是凡俗的手笔。
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手”能做到的事。
能瞒过他的感知,在一个有守卫轮班的监牢里无声无息地取走一条命,还不留任何痕迹——这个层级的手段,往上数,也数不出几个。
克莱因站直身子,目光落到亚历克斯身上。
亚历克斯接住了这道视线。
“怎么,觉得是我干的?”
克莱因看了他两秒,摇头。
不是怀疑。
如果亚历克斯想杀奥古斯,早在政变那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而且这手法,也不是亚历克斯这个级别能做到的。
他在想另一件事。
谁杀的奥古斯不好说,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能用这种手段杀人的存在,如果想杀亚历克斯,同样不难。
而亚历克斯身上,绑着整个帝国。
克莱因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把你带走。”
亚历克斯挑了下眉。
“理由?”
“杀你父亲的手段很干净,干净到我暂时没法判断来源。”克莱因的语气很平,说的却不是小事,“如果你是下一个目标,这里不安全。”
亚历克斯垂着眼看了一会儿床上的奥古斯,没有立刻接话。
“行。”他应了,然后嘴角歪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解决不了和暂时没解决是两回事。”
“区别很大吗?”
“很大。”克莱因看着他,“一个是我不行,一个是我还没来得及行。”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克莱因转向大王子和蒂安希。
“我现在带他走,你们没意见?”
大王子摇了摇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的死因,暂时顾不上跟亚历克斯置气。
况且克莱因说得对——亚历克斯身上那个禁术一天没解除,他就一天死不得。把人放在克莱因手边,反而是最稳妥的方案。
蒂安希也点了头,但她的脚没动。
“克莱因。”她叫住他。
“嗯?”
“如果对方连父王都……”蒂安希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和大哥,是不是也——”
她没把话说完。
克莱因愣了一拍。
说实话,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亚历克斯身上——因为亚历克斯绑着帝国气运,是整件事里权重最高的变量。
但蒂安希这一问,倒是把他点醒了。
尤里乌斯家的血脉,被人盯上了一个,就可能被盯上全部。
“……也对。”克莱因点头,“你们也一起走。”
大王子犹豫了一下。他不是犹豫要不要跟克莱因走——能跟着一个连空间都能撕开的人走,那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让我们先……待一会儿。”
大王子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具安详的遗体。
蒂安希走到床边,站定。她看着奥古斯的脸,一句话没说,只是站着。
大王子走到另一侧,同样没开口。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沉默地看着他们的父亲。
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他们怕他,敬他,怨他,也想让他满意。
现在他死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全堵在嗓子眼里,哭不出来,骂不出来,连一句“父王”都叫不出口。
克莱因没催。
他退出房间,和奥菲利娅并肩站在走廊里。
克莱因和奥菲利娅在走廊里站了约莫一刻钟。
里面传出蒂安希压抑的抽泣声,断续续的,没有放开哭,但也没忍住。大王子始终没发出声音。
只是,亚历克斯显然不喜欢这种父子情深的戏码。
“哟。”
就这一个字。
大王子的脊背绷了一下。
亚历克斯没理会兄长的反应,自顾自地走进去,站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奥古斯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几秒。
“走得挺体面。”他说。
语气很轻,听不出褒贬。
然后他伸出手,在奥古斯交叠的双手上方悬了一下,没碰到,又收了回去。
“比活着体面多了。”
大王子的拳头攥了起来。
“你闭嘴。”
亚历克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想揍他的弧度。
“我在跟父亲说话。你别插嘴。”
“他已经死了!”大王子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你——”
“死了也是父亲。”亚历克斯打断他,语气没变,“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坏话。”
大王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亚历克斯那张无所谓的脸,所有情绪翻涌上来又找不到出口——这人连在父亲遗体前都这副德性,他是该骂他冷血,还是该骂他不孝?
“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大王子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是你把他关进来的。是你——”
“对,是我。”亚历克斯回答得干脆,甚至点了点头,“所以呢?你想听我忏悔?还是想听我哭?”
他歪了下头。
“哪个能让你舒服点,我配合你。”
大王子的理智断了根弦。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亚历克斯的衣领,将人往后推了两步,撞在墙上。
亚历克斯没躲,后背磕在石壁上,闷响一声。他甚至还在笑。
“打我?”他问,“在父亲面前打我?”
“够了。”
蒂安希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两个男人都顿了一下。
蒂安希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们,一只手按在床沿上。她没回头。
“父亲还在这里。”
大王子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胸口还在起伏,但没再动手。亚历克斯整了整被揪皱的衣领,动作不紧不慢。
“行了。”蒂安希转过身,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了下来,“吵够了没有?人都死了,你们有完没完?”
没人接话。
蒂安希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把脸,看向大王子。
“大哥,安排人把父王的遗体妥善保存。眼下局势不明,葬礼的事……等事情了结再说。”
大王子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他走出去叫人,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条理比刚才清楚多了。人一旦有事做,情绪反而好收拾。
亚历克斯靠在墙边,看着侍从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奥古斯的遗体抬走。白布盖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谁都没注意。
走廊里,所有人重新聚到一起。大王子、蒂安希、亚历克斯。克莱因扫了一圈,开口。
“接下来的安排很简单。”
所有人看向他。
“在我解除禁术、查清奥古斯的死因之前,你们三个都跟我走。”
“政务可以远程处理,洛赫和你的亲卫留守帝都维持运转。但你们本人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能杀掉你们父亲的东西,对你们未必就没有兴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