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奋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着,手机调成了静音,外卖盒子堆在门口,送餐的人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最后把餐放在地上走了。他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躲在洞穴里,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没开,只有电视机的待机红灯在一闪一闪地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家具的轮廓——茶几、电视柜、墙角的花瓶、墙上挂着的奖状和奖杯。那些是他这辈子攒下的荣耀——区运动会五千米冠军、社区象棋大赛第一名、单位先进工作者、优秀员工……他拿过很多第一,赢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废弃储物间,老夫子站在门口,他拿着炸弹,老夫子浑身湿透,耳朵在流血。再后来,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储物间的,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衣服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根电线——炸弹上的电线。他把电线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想,拼命地想,想得头要炸开。
记忆像一个被撕碎了的拼图,大部分还在,但中间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他记得自己去了废弃储物间,记得老夫子来了,记得自己问了老夫子超能力的秘密——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像一个被人用橡皮擦掉了的段落,只剩下模糊的痕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他记得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一种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羞耻感,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他的胃里,缠着他的内脏,吐着信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羞耻什么,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不会骗人。他一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炸弹。他带了炸弹。他怎么会带炸弹?他去哪里弄的炸弹?他完全不记得了。那几天的记忆像是被人剪掉了一样,只剩下前后,没有中间。他想不起来,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他差点杀了人。差点杀了老夫子。
想到这里,秦奋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头,烧得食管火辣辣地疼。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已经没东西了,他三天没吃东西了。他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老夫子的脸——不是愤怒的,不是恐惧的,而是平静的,带着一种让他看不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原谅。老夫子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骂他。他只是说了一句:“去看心理医生。”然后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夫子不报警?他带了炸弹,这是刑事犯罪,足够判好几年的。老夫子为什么不报警?是可怜他?是不想惹麻烦?还是……另有原因?
秦奋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欠老夫子一条命。不管那天发生了什么,不管记忆缺失的那一块里藏着什么,他都欠老夫子一条命。因为如果老夫子报了警,他现在已经在看守所里了,工作没了,房子没了,名声没了,什么都没了。但老夫子没有。老夫子给了他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秦奋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泪。哭是有声音的,是释放的,而流泪是无声的,是压抑的。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发扶手上,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
第四天,秦奋终于走出了家门。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理发店理了发。理发师问他剪什么发型,他说“短一点就行”。剪刀在头顶“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了一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短了,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以前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人,现在看起来像个病人。
理完发,他去了菜市场。不是去买菜,是去找老夫子。他知道老夫子经常在菜市场帮人挑菜,那个“超级味觉”的能力——虽然他没见过,但他相信老夫子有这种能力,因为他见过老夫子闭着眼睛闻一闻西红柿就能说出产地和采摘时间。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没找到老夫子。卖鱼的瘦猴告诉他,老夫子今天没来,可能在小区里帮人修围墙。他又回到小区,在七号楼楼下遇到了大番薯。大番薯正提着一桶水泥往楼上走,看到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找老夫子?”大番薯放下水泥桶,擦了擦汗。
“对。他在吗?”
“不在。出去了。”大番薯的语气很冷淡,显然不想跟他多说。
“去哪里了?”
“不知道。”大番薯提起水泥桶,继续往上走。
秦奋站在楼下,看着大番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自己在小区里不受欢迎——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坏事,而是因为他给人的感觉太冷了,像一把没开过封的刀,没人愿意靠近。他以前不在乎,因为他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他只需要赢。但现在,他站在楼下,被一个胖乎乎的老头用冷淡的语气拒绝,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不是活错了。
下午三点,秦奋终于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老夫子。
老夫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旧砖头,正在一块一块地清理上面的水泥。他穿着一件旧工作服,手上戴着帆布手套,脸上沾着灰,头发上也有灰,看起来像个建筑工人。旁边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看样子是要修什么东西。
“老夫子。”秦奋喊了一声。
老夫子抬起头,看到秦奋,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秦奋?你……你还好吧?”
秦奋站在老夫子面前,看着他。老夫子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关切。那种眼神让秦奋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老夫子,我来跟你道歉。”秦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天的事,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带了炸弹。我差点杀了你。”
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没杀我。我还活着。”
“但我想杀你。”秦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杀你。我是认真的。我带了炸弹,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
老夫子看着秦奋,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那天在废弃储物间里,秦奋拿着炸弹的样子,那双疯狂的眼睛,那个扭曲的笑容。那是一个被执念吞噬了的人,一个失去了理智的、被嫉妒和恐惧控制了的人。但那不是秦奋。那不是真正的秦奋。真正的秦奋,是那个每天早上跑步、每天下午下棋、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活得一丝不苟的人。那个人只是病了,病得很重。
“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吗?”老夫子问。
秦奋点点头。“昨天去了。医生说我可能有……强迫型人格障碍,还有间歇性暴怒障碍。他给我开了药,让我每周去一次。”
“那就好。”老夫子点点头,“好好治。会好的。”
秦奋的眼眶红了。“老夫子,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夫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报警解决不了你的问题。你需要的是医生,不是警察。”
秦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夫子的手。老夫子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但很温暖,像冬天的炉子,烫得他想缩回去,但又舍不得。
“对不起。”秦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了。”老夫子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吧,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秦奋点点头,松开老夫子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老夫子一眼。老夫子已经蹲下来,继续清理那些旧砖头了,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动作很慢,但很稳。
秦奋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削的、花白头发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晚上,秦奋一个人坐在家里,手里拿着心理医生开的药。药盒上写着“氟西汀”,一天一次,一次一片。他倒了一片在手掌心里,看着那颗小小的、白色的药片,犹豫了很久。吃药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有病,承认自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正常”,他什么都要求自己“正常”,甚至比别人更“正常”。现在医生告诉他,他不正常,他需要吃药才能变正常。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他又喝了一口水,使劲咽,终于咽下去了。食管里有一股苦味在往上涌,他忍着没吐,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秦奋,听说你跟老夫子有过节?我有办法帮你对付他。如果你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废弃图书馆见。——一个想帮你的人”
秦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不能再犯错了,你已经对不起老夫子了”,另一个说“也许真的有人能帮你,也许你真的能得到超能力”。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第24集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