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虫落地的气浪,把几个端着果盘的蚌女吹得东倒西歪。
万圣老龙和牛魔王精心营造的、下级迎接上级视察的氛围,被砸了个稀巴烂。
“放肆!不得无礼!”敖广源指着九头虫的鼻子,就是一通呵斥。骂完,他又像个变脸戏法似的,转头对着陈微堆起满脸的赔笑,腰弯得更低了。
“陈院长,您千万别见怪。”
“此乃小王女婿,唤作九头虫。这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性格直率了些,不懂天庭的礼数,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陈微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连半个字都没说。
生气?
计较?
堂堂天庭正二品大员,犯得着跟一个连正经山头都没有的野妖置气?
在陈微眼里,九头虫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天庭体制内高层的降维蔑视——我不骂你,因为你根本不存在。
然而,九头虫是个愣头青,不打招呼,就杵在原地。
这厮本相是上古凶鸟,骨子里刻着骄横,在他看来,自己法力高强,这西牛贺洲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偏偏这劳什子陈院长,凭什么被老丈人和妻子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别杵在这丢人现眼了!还不退下!”敖广源生怕九头虫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赶紧喝退了他,随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陈院长,水府内已经备好了薄酒,咱们里面请。”
陈微点了点头,背着手走进洞府。
牛魔王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他老牛现在可是福德同修会的会长,跟天庭的关系千丝万缕,接触的仙家多了,哪里还看得上九头虫?
只会逞勇斗狠的妖王,一点事也不懂。
若不是穿了天庭官衣,老牛早就一斧子,把这鸟人扇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铁扇公主更是连正眼都没瞧九头虫一下,只顾着跟在陈微侧后方。
偏偏九头虫愣是没眼力见。
发现自己不是焦点,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这厮,真是粗鄙不堪!”敖广源悄悄往后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叫苦,连肠子都悔青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便宜女婿眼里的刺?
当初招九头虫当上门女婿,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那身凶悍的本领。
碧波潭是个没挂牌的非法水府,周遭群妖环伺,需要一个能打的来镇场子。
九头虫确实能打,但政治上弱智。
在这三界混,本领高强是次要,人情世故才是生存的铁律,今天好不容易把天庭的仙家请下凡,这厮居然敢摆谱?
……
陈微穿过辟水阵,进入碧波潭水底正堂。
水府修得很奢华,仿造四海龙宫的样式,夜明珠和珊瑚树比比皆是。
一眼就能看出来,刚修好不久。
宴席早已摆好。
陈微当仁不让坐在主位,敖广源和牛魔王一左一右,在下首的客位陪坐,敖明珠和铁扇公主则充当起暖场角色,游走在席间。
“来来来,陈院长,小王敬您一杯!祝您仙福永享,步步高升!”
“陈大人,老牛我也敬您!”
酒席一开,气氛热烈起来。
敖广源和牛魔王轮番端着酒杯上前敬酒,马屁如潮水般拍向主位。
万圣公主敖明珠更是极具眼力见,每当陈微杯里的酒浅了一分,她便带着一阵香风贴上前来,用白玉壶将酒斟满,眉眼间的娇媚能滴出水来。
陈微俨然成了整场宴会的绝对中心。
他来者不拒,只是每次喝酒只轻抿一口,打着官腔,滴水不漏。
当然,不敢太放肆。
毕竟,家中的圣母娘娘可不好惹。
而在大堂最末端的偏僻角落里,九头虫心里烦躁到极点,见自己被冷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呸!”
“什么狗屁正二品大员。长得跟个银样镴枪头似的,身上没半两肉,不就是靠着一张小白脸,娶了个好夫人上位吗?算个什么东西!”
九头虫越想越气,索性把手里的银筷子往桌上一扔。
敬酒?
让他九头爷爷去给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敬酒?
门都没有!
这厮就冷着脸,大马金刀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其实,主桌根本无人在意这座孤岛,敖广源满脑子都是如何讨好陈微,哪里有功夫去管脑干缺失的女婿?
只要这厮不掀桌子,爱坐哪坐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歌舞撤下,大堂里的气氛烘托到最顶峰。
敖广源知晓,火候到了,他放下手里的夜光杯,站起身来。
刚才还满脸红光、满脸堆笑的老龙王,眼眶就红了,长长叹了一口气:“陈院长啊,外面都在传小王在这碧波潭逍遥自在,可谁知道小王心里的苦啊!小王在这乱石山,这么多年来,那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啊!”
“地界方圆百里之内,群妖无首,整日厮杀。”
“小王为了地方安宁,那是两头跑着斡旋调解,做的这一切,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保一方太平啊!”
敖广源声音哽咽。
愣是把宴席整成了诉苦大会。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牛魔王都直撇嘴。
调解矛盾?
那是老泥鳅两头吃回扣!
陈微自然也知道,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手里转着个空酒杯,表情似笑非笑。
敖广源见状,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自我包装:“可小王做得再多,也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路子!小王苦啊!苦于没有一个能够堂堂正正、向天庭效忠的台阶!小王…小王真的是太想进步了!”
酒杯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吐出他的终极目的。
太想进步了。
这句话,道尽下界所有妖王的心酸。
有了天庭编制,哪怕是个录入名册的散仙,那就是天庭神仙,没有天庭编制,哪天雷部心情不好,一个天雷下来就是灰飞烟灭。
牛魔王曾经举旗反天,如今上岸了,混得是风生水起。
敖广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也想爱天庭、也想为大天尊效力、也想名正言顺为三界谋福泽。
宴会安静了下来,万圣公主敖明珠很会打配合,等父亲感慨完命运的不公,她装作无奈的在一旁抹眼泪。
好巧不巧,就被陈微看见。
眼见各种角色都开始演戏,陈微也不好沉默。
他假装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想进步是好事,天庭一向唯才是举的,本官非常理解龙王想为三界服务的心,但是啊,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关键的问题。”
这典型的官场废话,听起来什么都说了,仔细一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一落地,水府正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陈院长!”敖明珠也顾不上抹眼泪了,娇嗔道,“小女子愚钝,不知这关键的问题到底在哪?求您教教我们吧!”
“女儿啊!休要胡言乱语!”
“天庭的规矩,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打听的?退下!方才……方才不过是为父多喝了两杯,发发牢骚的醉酒话罢了,陈院长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咱们这穷山恶水的琐事!”
敖广源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假模假样的呵斥。
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严丝合缝。
陈微心里一阵好笑,他正准备拿捏一下姿态,再抛个钩子出来。
就在这时,大堂角落里哐当一声响。
“陈院长!”九头虫捧着酒杯站了起来,“据说您与那灌江口的显圣真君是亲戚?巧了!我对显圣真君的威名,是佩服得很,做梦都想着有那么一天,能跟真君过两招!”
“今日正巧,陈院长您既然是真君的亲戚,想必手底下的功夫绝对不弱。不如趁着酒兴,咱们俩比试一番,讨个彩头如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