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玄奘觉得禅房里冷了不少。
他眼皮子一抖,醒了。
圣僧半坐起身,棉被往上拢了拢,借着微弱的月光,抬头往床前看去。
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鬼魂。
鬼魂中年男子模样,面容枯槁、脸色惨白,身上穿着湿淋淋的金袍。
玄奘上下打量了这水鬼两眼,认出来了。
居然是白天见过的乌鸡国国王?
刚见面。
就死了?
乌鸡国王见玄奘醒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法师!小王死得冤啊!”
“阿弥陀佛,施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玄奘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死了,死得冤不冤的,是地府判官案头上的卷宗,你跑来贫僧处哭诉,也改不了你成鬼的事实。”
“这样吧。”
“相见即是缘,施主你且站在那儿别动,莫要把身上的井水滴在贫僧刚擦干净的鞋面上,贫僧这便替你念一段《往生咒》,全当结个善缘,超度你去阴曹地府投胎。你领了经文,早些上路,贫僧也好接着歇息。”
“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取经的考勤,耽误不得。”
“阿弥陀佛。”
说罢,玄奘闭上眼,嘴唇微动,当真就要开始念经,走一套超度的流程。
乌鸡国王一听这话,当场愣住了。
这大唐来的高僧,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见着冤魂,不应该拔刀相助、降妖除魔吗?
“不是!法师且慢!”乌鸡国王急了,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法师,小王不是寿终正寝,小王是被害死的!如今乌鸡国的王宫金銮殿上,是冒充小王的假国王!小王的尸骨,至今还在八角琉璃井里泡着啊!”
玄奘停下诵经,睁开眼,眉头微微挑了挑:“哦?冒名顶替,鸠占鹊巢?”
“正是!”乌鸡国王咬牙切齿。
“是何方神圣,有这般胆子?”玄奘顺口问了一句。
乌鸡国王恨恨说道:“是个道士!五年前,乌鸡国大旱,那道士自称能呼风唤雨,小王便将其请入宫中,与其结为兄弟,谁知趁着与小王在御花园赏月,趁小王不备,一把将小王推入了那八角井中,随后他便摇身一变,变成了小王的模样!”
“道士?”
玄奘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乌鸡国王,摇了摇头:“施主,你莫不是在井水里泡得太久,脑子进了水,记岔了身份?”
“法师,小王纵然是化作飞灰,也认得他那身道袍!”乌鸡国王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玄奘摆了摆手,笃定道:“贫僧这一路西行,途径名山大川,见过的道家真仙数不胜数,道家讲究清静无为,断不可能犯此行径!”
他说着,又想起了远在天庭的义兄陈微。
像异义兄这般心怀三界、把规矩放在首位的道家真仙,真叫人欢喜!
乌鸡国王见这和尚三言两语把道门嫌疑洗了个干净,心里一阵悲苦,知道若是瞒着不说实话,这大唐圣僧绝不会出手相助。
“法师英明……”
“法师说得对,真正的起因,是三年前,有一游方的僧人,来我乌鸡国王宫化缘,不仅化缘,他还要求小王在乌鸡国境内,大兴土木,修建七十二座大型佛寺,还要小王下旨,举国供奉佛门。”
玄奘面色不改,静静听着。
“小王拒绝了,”乌鸡国王惨然一笑,“那僧人见小王不允,便三番五次在朝堂上出言不逊,辱骂小王是不识天数,小王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受得了这般羞辱?一时气急,便命御林军将他捆了,扔进那御水河里,浸泡了整整三日三夜,才将他捞起赶走。”
“法师,小王并非仇视佛门。”
“小王逢年过节,也烧香拜佛,但那僧人一开口就是要建七十二座大寺,还要国库出钱供养,小王是真的答应不了啊!”
玄奘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大为不解。
在他的认知里,佛门是慈悲、度化世人的。
建寺庙,是积累功德的好事。
“施主。”玄奘开口问道,“你身为一国之君,富有四海,那僧人不过是想建几座寺庙,供养些出家人罢了,能耗费你多少钱财?你竟因此将其浸在水里三天三夜,实在是有违宽厚之道。”
乌鸡国闻言,窜起一股火气:“法师!你这话说得轻巧!”
“法师,你生长在大唐长安,背靠着那煌煌天朝,国库充盈,自然觉得建几座庙是小事。可我乌鸡国,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你可知,供养僧人,对这小国寡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法师有所不知!”
“出家人头剃了,袈裟一穿,那是三不管!僧人,不耕种、织布。”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税!”
“凡是建了寺庙,那寺庙周围良田,便全是寺产!寺产免税!僧人不纳粮!我乌鸡国的土地就那么多,良田全建寺庙了,国库去哪里收税?收不上税,寡人拿什么养军队?拿什么修水利?”
玄奘坐在榻上,微微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乌鸡国王的质问还在继续,句句诛心。
“还有徭役!
“乌鸡国每逢大雨,河水泛滥,百姓都扛沙袋修堤坝,僧人坐在那高高的庙台里,敲着木鱼念着经,反过来还要老百姓捐出最后一粒口粮当香油钱,说是能保来年平安!”
“法师,你摸着良心告诉我!”
“如果小王答应建那七十二座佛寺,不出十年,我乌鸡国还有老百姓活命的余地吗?”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玄奘坐在榻上,如遭雷击。
他从小在寺庙长大,研读的是佛法,心中的佛乃是大自在、大慈悲。
如今,被这番话一点才陡然惊醒。
大唐香火鼎盛,是底子厚、国库宽裕,养得起不纳粮的闲人。
可这贫瘠小国,若是按着那游方僧人的规划,强行建起七十二座免税的大寺庙,哪还有老百姓种地活命的口粮?
玄奘嘴唇翕动了两下,他想用佛理去反驳,竟是无从言语。
就在这时,孙悟空醒了过来,语气悠悠道:“师傅,此事,咱们该不该管?”
该不该管?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后,缓声道:“义兄的两个凡事,岂能忘?此事,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