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寤生

    林川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一处疼,是整个头颅从里往外胀着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壳底下埋着,一下一下地敲。他想伸手去按,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是他的手。

    那是一只少年的手,五指短了一截,骨节还没长开,手背上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隐隐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翻过手掌,掌心里干干净净,没有他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也没有中指侧面那块被键盘硌出来的硬皮。

    林川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

    入眼的是一间低矮的木屋。房梁是原木的,没上过漆,叫烟火熏成了酱色。四壁是夯土筑的,面上抹过一层细泥,年头久了,泥皮上裂出蛛网似的细纹。靠墙的案上搁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芯只剩一截焦黑的头,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将灭不灭地抖着。油脂烧出来的烟气很重,混着屋里一股说不清的陈味,直往鼻子里钻。身上盖的不是被子,是一张麻布衾被,织得粗,蹭在脸上沙沙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干涩气。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里应该有天花板,有床头柜,柜上搁着半瓶矿泉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左传》。墙上应该有开关,窗户上应该有玻璃。而这里,窗户是两扇木板,关得不严,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地上是夯实的土,踩得久了,泛出一种暗沉沉的油光。

    他僵坐在榻上,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东西。

    不是他的记忆。

    郑国。新郑。姬寤生。郑武公之子。周平王二十八年,武公薨,世子寤生即位。如今是第二年。

    这些字一个一个砸进来,像石头投进深水,沉下去,又冒上来。林川盯着那盏油灯看了许久,看到火苗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寤生。

    他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左传》隐公元年,第一句就是“郑伯克段于鄢”。左丘明写得极淡,淡到几乎不像是写一场兄弟相残的政变。二十一年的隐忍,母亲的偏宠,弟弟的野心,最后收束成一句话。他读研时专门做过郑庄公的论文,导师批了一行字:分析有余,温度不足。

    现在他成了这个人。

    或者说,他成了这个十四岁的、刚即位一年的、还没来得及变成“郑庄公”的姬寤生。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麻履踩在夯土地面上那种闷闷的声响。来人走到门前停住了,呼吸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像在犹豫。

    “君上。”一个少年的嗓音,压得很低,“夫人请君上前堂议事。”

    林川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衾被。

    夫人。武姜。他的母亲。

    他闭上眼。原身的记忆浮上来,不用翻找,就浮在最上头。武姜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恨是有热气的,哪怕是冷的恨,也终究是热的。武姜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冬天井里的水,黑沉沉的,照不出人影。寤生。这个名字是她起的。逆着生出来的孩子,脚先出来,差点要了她的命。

    原身的记忆里,每一次被母亲召见,这具身体都会先有反应。先是手发凉,然后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是怕。是一种比怕更深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林川睁开眼,把衾被掀到一边。

    衣桁上挂着一套深衣,玄色,交领右衽,料子比衾被细密得多。他伸手去取,手指碰到布料时顿了顿。这不是他的衣裳。但他得穿。

    系腰带的时候,铜带钩贴上小腹,凉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锚。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少年侍从叫子服,圆脸,眼睛很亮,年纪和寤生差不多大。看见寤生出来,立刻低下头,退到一侧。

    新郑的宫室比林川想象中小得多。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知道这一点,亲眼看见时还是觉得不真实。没有高台广厦,没有雕梁画栋,只是一片连着一片的院落,夯土的墙,木构的廊柱,路面铺着碎石子,缝隙里长出青苔。郑国从桓公东迁到武公受封,前后不过几十年,这座宫城是武公在世时建的,说是个宫,其实不过是大一些的宅院罢了。

    武姜住在东边。林川穿过连接两院的甬道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夯土墙上,是一个少年的轮廓,单薄,但脊背是直的。

    前堂的门开着。武姜坐在上首。

    林川在门槛外停了一步,然后迈进去。原身记忆里的礼节自动浮上来,他跪坐下去,稽首。

    “母亲。”

    他抬起头。

    武姜四十出头。按这时候的年纪,已经是可以做祖母的人了。但她看起来比年纪轻,头发乌黑,在脑后绾成纂,插一根骨笄。穿的是石青色深衣,腰上系着组玉佩,坐得很正,像一尊塑像。她的眉眼是好看的,申国公主的出身在脸上留了痕迹,那是一种细致的、近乎冷淡的好看。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寤生,开口了。

    “制地是险要之地。”她说,目光从寤生脸上掠过去,落在门框上,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你弟弟叔段应当有块好封地。你若不愿给制地,京地也可以。”

    林川跪在那里。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不是第一次了。武公在世时,武姜就几次三番请求废长立幼。武公不允。武公死后,寤生即位,武姜退了一步,开始为叔段索要封地。先要制邑。制邑是郑国北边的关隘,虎牢所在,武公当年在那里驻过重兵。寤生没有答应,说制邑是边防重地,先君有命,不可封给任何人。

    现在她又来了。制地不给,就给京地。

    京地是郑国除了新郑之外最大的城邑。城墙过百雉,人烟稠密,土地肥沃。按周制,诸侯之下的都邑,大的不能超过国都三分之一。京地已经逾制了。

    “京地可以给。”林川说。

    武姜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母亲看儿子的那种动法,是下棋的人看见对方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她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落在寤生脸上,停了停,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从侧门走出去了。组玉佩随着她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裂。

    林川还跪坐在原地。不是因为礼节,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姿势来让自己定一定。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是为武姜难过。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母亲,她甚至不是在看他。她看的是寤生。他只是借住在寤生身体里的一个旁人。

    但寤生的身体在难过。

    胃里那团攥紧的东西还没松开。心跳比平时快。眼眶有一点发酸。这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母亲用那种目光看了十四年,身体替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了。

    脚步声从堂外进来。比武姜的步子重,是成年男人的脚步。

    “君上。”

    林川直起身。来人是祭仲。

    祭仲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肩膀宽厚,面相敦实。只有一双眼睛不像他的身量,很锐,像磨过的铜镜。他是武公时代的旧臣,官居上卿,掌邦国政务。武公薨后留任辅佐新君,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担着替少年国君稳住朝局的担子。

    祭仲走进来,看了一眼武姜离开的方向,然后看向寤生。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川知道他要说什么。京城过百雉,是国家的祸根。先王的制度,大的都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京地已经逾制了,君上您将来会受不了的。这些话祭仲迟早会说。历史上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此刻他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位十四岁的国君。眼神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种很淡的、还没成形的东西。

    林川站起来。

    “卿有话,改日再议。”

    他往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京地的事,寡人自有计较。”

    他走出去。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新郑宫的夯土墙上,把整座宫城染成一种温温的土黄色。麻雀在屋檐下筑了窝,叽叽喳喳地叫着。

    祭仲站在堂中,望着少年国君的背影。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的一截。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捋了一把胡须,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还没成形的笑。

    那一日,祭仲没有再来。

    入夜之后,林川遣走了子服,独自坐在寝殿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郑国的舆图。新郑。京地。制邑。三座城,连成一条线。

    他把手指点在京地上,停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子服。子服的步子轻,这个步子沉,是成年人的。

    “君上。”祭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压得很低。“臣有话说。”

    林川没有抬头。

    “进来。”

    门推开了。夜风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一边倒去,险些灭了。祭仲站在门口,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的脸色在灯下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粒铜锈。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忽然跪了下去。

    “臣有一问。”

    林川看着他。

    “京地的事,君上当真想好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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