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姜寿辰那天,天还没亮东院就有了动静。
林川在寝殿里由子服伺候着穿礼服。玄端,素裳,大带。铜带钩贴在小腹上,凉的。子服一边系带一边说,东院的人昨晚忙到半夜,申伯亲自盯着,连院子里的槐树都让人修剪过了。
“君上,今日戴哪块佩。”
漆匣捧过来。林川翻到最底下,那块白玉环躺着。武公年轻时戴过的,边角磕出一道细纹,被他从箱底翻出来重新磨过。玉质不算好,有一处还带着絮。
“这块。”
子服把玉环系在他腰上。走出寝殿时晨光已经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了,甬道上碎石子被露水打湿,踩上去不响。东院院门大敞,廊下已经站了几个早到的臣子。祭仲居首,公子吕次之。高渠弥也在,穿朝服有些不自在,那双握惯了戈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和一身礼服很不相配。
林川进了堂内。武姜还没出来,筵席已经摆好了。俎豆里盛着干肉鲜果,黍米糕叠成塔形,顶上缀着枣。他的位置在武姜下首左侧,叔段的位置在右侧,空着。但席子铺好了,俎豆摆齐了,酒爵也注满了。
武姜给叔段留了位子。
林川在自己的席上坐下。刚坐下,门外脚步响,一个风尘仆仆的寺人捧着漆匣进来。脸上还有汗没擦。
“夫人,京地叔段遣使献寿礼。”
武姜从内室走出来。绛色深衣,组玉佩比平日多了一串,走起来琳琅有声。她没看堂内群臣,目光直接落在那个寺人手里的漆匣上。
“打开。”
漆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环。和林川腰上那块形状相似,但玉质好得多,水头足,通体透亮,不像武公那块带着絮。两枚拼在一起是一整圈,拆开来各是半个圆。好料好工,郑国市面上见不到。
武姜把玉环捧在手里,对着光看里面的纹理。嘴角弯上去,弯成一个柔软的、真正的笑。
“段儿有心了。”
段儿。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往林川这边移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林川面前漆盘里那块白玉环还静静躺着。武公的旧物,带着细纹和絮,在叔段送来的白玉环旁边,像一件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家当。
武姜把玉环递给申伯。“派人去京地回礼,告诉段儿,母亲很喜欢。”
说完她才转向林川这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白玉环上。那是她丈夫的东西,她认得。她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然后移开了。
“都坐吧。”
群臣落座。寿宴按部就班,祝酒献辞,一套一套走。武姜一一应对,周到体面。她是申国公主,这些场面上的事从小就会。
宴席散时,武姜由侍女扶着回了内室。群臣陆续散去,公子吕走得最快,朝服还没脱就已经是一副要回山谷的样子。祭仲走在最后,经过林川身边时停了停。
“君上,叔段送的那对玉环比上次的玉璜更贵重。上次是南阳青玉,这次是羊脂白。这样的玉料,郑国市面上见不到。”
上次是青玉璜,这次是羊脂白环。一次比一次贵重。叔段在京地降了税,招揽商贾,这些贵重玉料大概也是从投奔京地的商人手里弄到的。
“知道了。”
祭仲拱手退下。
林川留在堂上没有走。申伯正指挥侍从撤席,看见他还坐着,愣了一下。
“君上,宴席散了。”
“寡人知道。想和母亲单独说几句话。”
申伯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内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身后跟着武姜。她换了件石青色常服,脸上还带着宴席上未褪净的那层薄薄的笑意。看见林川独自坐在堂上,笑意淡了些,但没有消失。
“你还没走。”
“想和母亲说几句话。”
武姜在他对面坐下。侍女端上两碗温汤,她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说吧。”
林川没有绕弯子。“叔段送寿礼的信使,什么时候到的。”
武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昨天傍晚。和他上一封信同一天。玉环比信晚了一天。”
“信使走的时候,母亲让他带了回信。”
“带了。”
“回信里写什么。”
武姜放下碗。“他问制邑的驻军有没有变动。问齐使和鲁使来做什么。还问你有没有在山谷里练兵。”
堂内安静了一瞬。叔段问了三件事。制邑驻军,齐使鲁使,山谷练兵。每一件都问到了点子上。他在京地的消息网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密。
“母亲怎么回的。”
“制邑的事我答不知道。齐使的事我说正常往来。山谷的事我没提。”
“没提?”
“就是没提。他问三件,我回两件。”
林川看着武姜。她不是答不知道,是连答都不答。在帛书上跳过那一行,直接写下一件事。叔段收到回信,会发现问了三个问题只得了两个答案。他会怎么想。觉得母亲故意回避,还是觉得母亲老了漏看了。不管是哪种,他都会再多想一层。多想一层,就得多花一点时间。
武姜不止在替他挡箭。她在替他拖时间。
“叔段在信里说要回来省亲。”
武姜没有说话。
“他上次回来带了三百甲士。”林川说。“这一次带多少。五百,八百,还是更多。”
武姜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若多带,便是心里有鬼。若和上次一样带三百,便是心里更有鬼。”
“为什么。”
“上次他可以说不懂事。这次他的兵多了,税降了,告示贴了。他在京地做的事,他自己知道瞒不住。瞒不住还要回来,便不是省亲。”
“那是什么。”
武姜看着他。“是回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川没有说话。温汤在碗里渐渐凉了。武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寤生。”
林川抬起头。武姜很少叫他这个名字。
“你父亲去世那年,你十四岁。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不是让我照顾叔段。是让我帮你坐稳这个位子。他说你太能忍,忍到最后要么赢,要么死。他说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着你。”武姜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父亲一辈子没求过我什么。就求了这一件。”
林川愣住了。这些事原身的记忆里没有,史书上更没有。左丘明只写“夫人将启之”,两千多年来所有人都在说是武姜偏心,是武姜恨逆生的孩子,是武姜要帮小儿子夺位。没人知道武公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这番话。
“母亲,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你父亲求我,是因为他知道我对你不好。他知道我怕你恨我。”
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来往内室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弟弟不是傻子。这次回来他带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不管他带多少,你都得让他看见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寤生。和从前一样,每天上朝,每天读书。让他觉得你什么都没准备。”
“儿子明白。”
武姜推门进去了。
林川独自坐在堂上。面前两个碗,一碗是她喝过的温汤,另一碗是他没动过的,已经凉了。她方才说武公拉她手的事,她说武公一辈子没求过她什么就求了这一件。她说他让我帮的,不是叔段,是你。在武公临死前她也许才弄明白,丈夫不爱叔段是不爱她的。十几年她恨错了人,把丈夫不肯低头当成了冷淡她亲子。
走出东院时子服迎上来。林川走在前面,脚步不快。走到寝殿门口他停住了。
“子服。”
“在。”
“去把祭仲请来,明天天一亮就去。再让人去山谷告诉公子吕,叔段要回来了。山谷里兵不能放出来,箭矢工匠料草都搬进山洞,六百人要像从来没有这六百人一样。”
子服应声要走。
“还有。让人去请弦高。他的伙计在京地走了几天,总该又看见了什么。再去武库查制邑的箭矢运了多少,明天一早报来。”
子服一路小跑走了。林川推开寝殿的门,在案前坐下。油灯照着舆图,他把弦高的粮道图和原繁的军报叠在一起。这两件看似不挨着的东西同时指向一个方向。叔段反复追问的制邑,恰好卫军也在那边。
子都还在京地。每天同一个地方练箭,箭箭射同一个靶心,练完松弦,收弓。他在等。等什么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但他等的事正在一天一天逼近。叔段回来那天子都会不会跟着回来。如果回来,他会带什么消息。
武姜方才问过他就知道了。武公不是迁就她才不废长立幼的,是有他那份苦在里面。她也曾说郑武夫人规孺子,怕说的就是武公走后她站在两个儿子中间把自己劈成两半的这些年。这个女人规不了孺子,她连自己都劝不住。
子服在门外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吹了灯。黑暗里他躺在榻上。明天祭仲会来,公子吕会在山谷里把六百人藏好,弦高会带新地图赶到。叔段的信使快马两天就能把武姜的回信送到京地。然后叔段会决定带多少人回来。然后他会站在新郑城楼上,看着叔段的车驾从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钻出来。上一次他站在城楼上,子都在叔段身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掂量,有尚未成形的选择。这一次子都会站在哪里。
窗外新郑城的夜正在变深。官道往东,京地在黑暗里。子都大概还没睡,正把弓弦松下来收好。弦是今天刚换的,绷得紧。手指拨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