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之下。
谢君珩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满身桀骜的云大人,嚣张气焰刹那收敛得干干净净。
下一息。
折扇轻拂,衣袂微动。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满口“凭什么”的云二公子,已然款款起身。他眉眼含笑,气度清雅,斯文俊秀得像方才那些话全是竹林里的风自己说的。
谢君珩:“……”
眼睁睁看着这一场“大变活人”,端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七窍玲珑心也有来不及反应的时候。
竹影轻摇,云擎迈步走入席间,重瞳微弯,眼底噙着浅浅笑意,目光温和落于席上二人,好似温润无害。
“聊得不错?”
空气微妙得离谱。
“大兄怎么在此?”云天落折扇轻摇,斯文含笑。
谢君珩眼观鼻、鼻观心,瞬间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他放下酒壶,起身一礼。
“座师,云先生,家父今夜多饮了几盏,学生恐他酒后头疾犯了,先行去探望一二。”
说完,他等了半息。
见云擎含笑看他,云天落也笑着看他。
很好,没开口就是默认了。
谢君珩转身便走,步伐从容,衣袖不乱,只是走得很快。
很快很快,转瞬便消失在了竹林里。
不愧是七窍玲珑心。
竹林小宴,瞬间只剩兄弟二人六目相对。
“座师?”云擎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开口。
云天落瞬间滑跪。
“哟,我大夏新晋肱骨良臣,金科主考官,风光无限,可喜可贺。”
云天落强撑淡定从容,“大兄说笑了。”
云擎哼笑一声,慢悠悠走到云天落方才的主位坐下,手指一勾,案中的折扇便落入他掌心。
他倚着靠背,姿态闲散,指尖轻抬,拿大夏好官的折扇轻轻点了点杯沿。
轻脆一声响,云擎转头看他,笑意更浓。
“云大人,斟酒。”
云天落:“……”
云二公子斯文笑意不改,抬手执壶,亲自为云擎满斟清酒。
酒液入盏,酒香漫开。云擎端起,一饮而尽。
他抬眸看向云天落,唇边笑意温和得很。
“天落啊,你真是很会给为兄惊喜。”
云天落眼皮微跳,垂眸斟酒,好一副温顺弟弟模样。
“大兄误会了。我不过是借大夏朝堂观人皇道治世,一应官职,皆是太子殿下顺手安排。”
“哦。”云擎折扇轻轻一合。
孙贼,你看爷爷信不信你,回家就给你挂树上!
“倒酒。”云擎又一指酒杯,颐指气使道。
云天落心虚的倒满。
云擎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揪着“大夏好官”四个字不放,正了神色,举杯看向云天落。
“恭贺我云氏二公子,今日破旧执、解心结。此后仙路青云而上,心斧开天,万般困局皆一斩而过。”
祝福坦荡真诚,云天落眸光微暖,亦是端正举杯,轻轻相碰:“多谢大兄。”
两盏相碰,清音一响,兄弟二人各自饮尽。
片刻后,云天落眯眼问:“大兄看见了?”
“没看见。”
云擎笑道:“猜的。”
云天落嘴角微抽。
云擎放下酒杯,懒洋洋一笑,戏谑道:
“瞧,为兄可与某些心胸不甚宽广之人不同。你见着真正的七窍玲珑心,气得酒杯都摔了,为兄见着自己弟弟当了‘大夏好官’,还能真心实意贺你。”
云天落:“……”他慢慢抬眼,笑得分外斯文。
“大兄不是说没看见?”
云擎摆摆手:“谁让为兄消息灵通。”
他说着,指尖在袖中一抹,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盏。
那玉盏不过掌心大小,盏心如水,通体无色,偏偏在灯下映出七道极淡的光痕。仔细一看,似能映出人心波澜。
云天落眸光一动。
“这是……”
“七情照心盏。”云擎随手将玉盏推到他面前。
“温养心窍,照妄见尘。你如今虽已不执七窍玲珑一道,但此物与你仍合用。”
云擎语带调侃:“偶尔照一照,省得哪日又被自己聪明的脑袋瓜绕进去。”
云天落看着那玉盏,神色罕见地顿了顿。此物品相极高,绝非寻常仙宝。
他抬眸:“大兄从何处得来?”
云擎面不改色:“琅嬛清墟里随手拿的。”
云天落:“……那不就是君上的私库?”
大兄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仿佛是在自家后院薅了一把菜叶。
他心下无言片刻,将七情照心盏收入袖中,含笑一礼。
“多谢大兄。”
云擎笑眯眯道:“不客气。”
无妨,改天回去给你挂琅嬛清墟树上,挂高一点博煌弟一笑,你也算不白拿他东西。
得益于今日略有进益的道境,云天落莫名感到了些危险。
他重新替云擎倒酒,努力粉饰太平。
“大兄此行入世,感悟如何?”
话落,云擎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停。
云天落一顿,唇边笑意渐渐淡去。
云擎却轻轻摇头,看向竹林外那轮人界的月亮,神色随性洒脱:
“杂乱万千啊,千万道途皆在指尖流转,却又都触之即过。尚未寻到真正彻底契合我本心的那一条。”
云天落闻言,一时默然,眼底掠过几分真切的担忧。
他今夜刚破旧执,自然知道“道”之一字,有时近在眼前,却偏偏难以触及。
即便是“万物爷爷”状态都不得不承认天资近妖的大兄,怎会道途未定、迟迟不契本心?
他所证之道,究竟何等艰深?
云擎见他沉默,反倒笑了一声,撑着案几站起身。
“好了好了,别摆这副样子,当你的大夏好官去吧,为兄还有事,就先走了。”
云天落疑惑:“何事?”
云擎抬手轻轻摩挲着腕间小蛇。
夜晦被他指腹轻轻一抚,尾尖下意识缠住他手腕,幽紫蛇瞳抬起,安静望着他。
“为兄顺路,帮小朋友找个场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