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灌江口。
夜已经深了,可杨府的热闹还没散。
院子里点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把整座宅子照得亮堂堂的。
杨婵在院子中间放了一地的烟花,噼里啪啦的,火花窜上天,炸开一朵一朵的金色菊花。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看着满天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是没见过烟花——前世见过比这大得多、炫得多的烟花秀。可那些烟花没有这个好看。那些烟花是她一个人看的,这些烟花是一家人看的。不一样。
“念心,好看吗?”杨婵蹲下来,脸上映着烟花的光,笑得像个小姑娘。
“好看!”杨念心拍着手,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姑姑放的烟花最好看!”
杨婵笑得更开心了,又去点了一根。
哮天犬蹲在门口,脖子上那条红领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他仰着头看烟花,尾巴摇来摇去。
梅山兄弟几个坐在院子里,康安裕端着一坛酒,喝一口,看一会儿烟花,跟旁边的张伯时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杨戬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女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杨念心看见了。她趴在敖寸心肩上,朝杨戬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来!”杨戬走过来,站在她们母女旁边,伸手摸了摸杨念心的头。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的,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像金色的雨。杨念心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雨,心想:这一世,真好。
然后,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烟花。烟花是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这一片光是银白色的,很亮,很柔,像是月光凝聚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抬起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烟花声渐渐小了,说话声也小了,最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片祥云从天际飞来,落在杨府门前。
祥云散去,露出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人,一身素色道袍,手里持着拂尘,笑呵呵的。
来人正是太白金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梅山兄弟面面相觑,杨婵下意识地往杨戬身边靠了靠,哮天犬的尾巴不摇了,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那个白胡子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敖寸心的手紧了一下,把杨念心抱得更紧了。杨念心趴在敖寸心肩上,看着太白金星,心里也在想:他来干什么?
杨戬放下酒杯,走上前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杨念心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星君。”他拱手,声音平稳。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还礼:“真君,老朽叨扰了。”
杨戬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太白金星也不急,先看了看院子里的灯笼,看了看地上还没放完的烟花,看了看满院子的人,笑呵呵地说:“好热闹啊。真君家里今日有喜事?”
“小女周岁。”杨戬说。
“哦——”太白金星捋了捋胡子,点点头,“怪不得怪不得。恭喜恭喜。”
杨戬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客气地站着。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其他人都不敢出声,连康安裕都把酒坛子放下了,屏着呼吸看着这一幕。
太白金星知道杨戬在等他开口,也不绕弯子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金色,上面刻着祥云纹路。
他把锦盒递过去,笑呵呵地说:“真君,这是陛下的一点心意。令嫒周岁,陛下说——作为长辈,送件贺礼,也是应该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这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杨婵捂住了嘴,梅山兄弟瞪大了眼睛,哮天犬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敖寸心的手微微发抖,杨念心感觉到娘亲在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杨戬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陛下?”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把锦盒又往前递了递。“陛下说了,孩子还小,挑件护身的宝贝,用得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别让人知道是他送的。可老朽想,真君应该知道。”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锦盒。他没有打开,握在手里,看着太白金星。“多谢陛下。”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真君不必客气。陛下他……也是念着这份亲情。”
这话说得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亲情。玉帝和杨戬之间,还有亲情吗?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能回答。
太白金星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被敖寸心抱在怀里的杨念心,笑呵呵地说:“孩子呢?让老朽看看?”
敖寸心抱着杨念心走上前。杨念心趴在娘亲肩上,歪着头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腕上的铃铛,笑呵呵地说:“像,像。像真君,也像三公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杨念心。“来,吃糖。”
杨念心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太白金星的脸。白胡子白眉毛,笑呵呵的,像个慈祥的老人家。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她伸手接过糖,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谢谢星君爷爷。”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爷爷?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叫爷爷。”他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红。他转过身,对杨戬拱了拱手。“真君,老朽告辞了。不打扰你们热闹。”
杨戬点了点头。“星君慢走。”
太白金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杨念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驾起祥云,飞走了。
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空中。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康安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玉帝送贺礼?我没听错吧?”
张伯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杨婵走过来,看着杨戬手里的锦盒,小声问:“二哥,这个……”
杨戬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他把玉佩拿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玉佩里面有一丝光在流动,像是活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锦盒,递给敖寸心。“给念心戴上吧。”
敖寸心接过锦盒,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平安。玉帝送的。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只是把那枚玉佩从锦盒里取出来,轻轻地系在杨念心的腰带上。玉佩垂下来,贴在杨念心的小肚子上,温温的,暖暖的。
杨念心低头看了看那块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天庭,不知道玉帝在哪一朵云后面看着她。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从未谋面的舅公,也许没有那么坏。也许他只是——坐在那个太高太远的位置上,身不由己。
烟花又放起来了。康安裕说“管他谁送的,先喝酒”,张伯时说“对对对,喝酒喝酒”,杨婵又去点了几根烟花,哮天犬的尾巴又开始摇了。
院子里恢复了热闹,笑声、烟花声、碰杯声混在一起,飘在灌江口的夜空中。
杨念心被敖寸心抱在怀里,手里握着太白金星给的那颗糖。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靠在敖寸心肩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心想:今天的糖,是甜的。今天的烟花,是好看的。今天的一切,都是好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天庭还会不会来人,不知道佛门还在不在盯着她。可她知道,今天,她的周岁生日,爹爹在,娘亲在,姑姑在,狗狗叔叔在,梅山伯伯们在,还有那个白胡子白眉毛的星君爷爷,给了她一颗糖。这就够了。
她把糖咽下去,又往敖寸心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烟花还在放,声音很远,像梦里的雷声。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