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日子过了半年。
这半年里,灌江口的风都是慢悠悠的。
杨念心的拳法已经练完了,可以连贯的打完一整套动作。龙角又长了一截,变成龙的时候已经从一丈长到了一丈五,盘在院子里像一座小金山。
敖澈和敖澜每隔十天半月就来一次,来了就赖着不走,吃桂花糕、看锦鲤、听杨婵讲故事。
敖澜越来越黏杨念心,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哭一场,抱着杨念心的腿不肯松手。
杨念心每次都哄她,说“下次来我给你留更好吃的”,敖澜就抽抽噎噎地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柳毅这半年来在虾兵蟹将的帮助下,在西海和洞庭湖两头跑。
他在洞庭湖边盖了一座新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从灌江口移过去的苗。
他没有请工匠,一个人砍树、刨木、砌墙,干了整整五个月。
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晒黑了一层,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房子盖好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刚移过去的桂花树苗,笑了。
他给敖称心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房子盖好了,等你来。”
敖称心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西海龙宫的后花园里晒太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信纸上有墨香,还有一点点木头和泥土的味道,那是柳毅的味道。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
龙母翻遍了黄历,说这天最好,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龙王嘴上说“随便”,可背地里让龟丞相列了一张长长的名单,请了四海龙族、各路神仙、有头有脸的妖怪。
杨念心看到那张名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东海龙王敖广、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自己,还有各路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巡海夜叉、鲸鱼元帅。
神仙那边,杨戬请了玉鼎真人、梅山兄弟,观音菩萨也送了贺礼来,是一串念珠,说是开过光的,保平安。
杨念心看到观音菩萨的名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她没有说什么。
六月初五这天,杨念心一家提前到了西海。也不用看家,杨婵、哮天犬都来了。
杨戬抱着杨念心,敖寸心跟在旁边,一家三口落在西海龙宫门前的时候,龟丞相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笑眯眯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三公主、真君、小公主,快进去,龙母娘娘等了半天了。”
龙宫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珊瑚上系着红绣球,珍珠路上铺着红地毯。
虾兵蟹将们都换上了新甲胄,红彤彤的,像一排一排的糖葫芦。
杨念心看着那些虾兵蟹将,忍不住笑了。“爹爹,他们好像虾饺。”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红彤彤的虾兵,嘴角弯了一下。“嗯。”
正殿里,龙母正在指挥宫女们布置。看到杨念心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把杨念心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哎呦,念心又长高了,角也长了,越来越好看。”
杨念心搂着龙母的脖子,在她脸上也亲了一口。“外婆,姨母呢?”
“在后殿呢,你去看看她。”
杨念心从龙母怀里滑下来,跑到后殿。
敖称心坐在梳妆台前,两个宫女正在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宫女们一缕一缕地梳着,梳得又顺又亮。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中衣,领口绣着金线,袖口绣着鸳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姨母!”杨念心跑过去,趴在梳妆台边,仰着头看她,“你今天好漂亮。”
敖称心低下头,看着她,笑了。“念心来了。”
“念心来看姨母出嫁。”杨念心认真地说,“姨母,你紧张吗?”
敖称心想了想。“有一点。”
“柳毅也紧张。上次他来提亲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杨念心学着他手抖的样子,两只手在空中抖来抖去,像在筛糠。
敖称心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把杨念心抱起来,放在膝上。“念心,谢谢你。”
“姨母谢念心什么?”
“谢谢你带柳毅来西海。谢谢你让他送了那封信。谢谢你让姨母回了家。”敖称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杨念心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姨母不谢。姨母好好的,念心就高兴了。”
六月初六,吉日。
西海龙宫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龙宫外面就站满了人——不,站满了龙、神仙、妖怪、虾兵蟹将。
东海龙王敖广带着龙子龙孙来了,南海龙王敖钦带着他的幼子来了,北海龙王敖顺带着他的长女来了。各路神仙也来了不少,太白金星代表天庭送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玉鼎真人亲自来了,胡子飘飘,笑眯眯的,看到杨念心就招手让她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丹药塞给她。
“吃,当糖豆。”
杨念心捧着那把丹药,看了看,五颜六色的,跟上次太上老君给的一样。
她抬头看着玉鼎真人。
“师公,这是老君爷爷的丹药吗?”
玉鼎真人眨了眨眼。“他欠我的。”
杨念心没有再问,把丹药小心地收好。
梅山兄弟也来了,姚公麟穿了一身新衣裳,还是大大咧咧的,一进门就喊“嫂夫人好”。
张伯时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是梅山上埋了三十年的陈酿。康安裕最稳重,规规矩矩地给龙王行了礼,然后站到一边。
吉时到了。
鼓乐齐鸣。
海螺吹响了,声音低沉悠长,穿透海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编钟敲响了,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
杨念心被杨戬抱着,站在正殿的侧面,看着殿中央。
柳毅站在红毯的一端,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挺得笔直。他的手没有抖,可他的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他紧张,可他忍住了。
红毯的另一端,敖称心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红色的河。嫁衣上绣着金色的龙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她的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缀满了珍珠和宝石,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西海最深处的龙炎。
她一步一步地走在红毯上,每一步都很慢,很稳。
龙母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龙王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敖称心走到柳毅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喜袍,一个穿着大红嫁衣。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鼓乐停了,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司仪是龟丞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拜天地。”柳毅和敖称心转过身,朝着殿外拜了下去。
殿外的海水蓝蓝的,阳光透过海面照下来,在水里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的金子。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朝着龙王和龙母拜了下去。
龙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笑着哭,哭着笑,帕子擦了又湿,湿了又擦。
龙王没有哭,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了下去。柳毅的额头碰到了敖称心的额头,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彼此,笑了。
“礼成。”
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鼓乐又响起来了,海螺吹得更响了,编钟敲得更欢了。
虾兵蟹将们举起手里的兵器,齐声高喊“恭喜四公主”,喊声震得海水都在晃。
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看着姨母和柳毅站在红毯上,大红喜袍和大红嫁衣靠在一起,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她的鼻子有点酸,可她没哭,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宴席摆了一百桌,从正殿一直摆到宫门外。龙王喝了很多酒,喝得脸红红的,拉着柳毅的手不肯松。
“朕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朕剥了你的皮。”
柳毅的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陛下放心,在下不会。”
龙王瞪了他一眼。“还叫陛下?”
柳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王。”
龙王的手抖了一下,松开柳毅的手,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龙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龙王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画,看了很久。
杨念心坐在杨戬怀里,吃着虾仁,看着姨母和柳毅。柳毅被人灌了很多酒,脸越来越红,走路都有点晃了。
敖称心站在他旁边,扶着他,不让他摔倒。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杨念心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半年前,姨母刚从洞庭湖回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时候她瘦得像一把枯骨,脸色白得像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站在红毯上,笑得那么好看。她活了。她真的活了。
夜深了,宴席散了。杨念心趴在杨戬肩上,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她不知道是谁在哭,也许是龙母,也许是姨母,也许是她自己。她分不清了,她太困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姨母和柳毅站在洞庭湖边的新房子前面,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苗长高了,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气。
姨母靠在柳毅肩上,看着那棵桂花树,笑了。
杨念心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也笑了。
她想走过去,可她走不动,她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看着看着,天亮了。
她醒了。睁开眼,看到的是珊瑚做的天花板,红彤彤的,亮堂堂的。她翻了个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敖称心。她已经换下了嫁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还带着昨晚的笑意。
“姨母,你怎么在这里?”杨念心揉了揉眼睛。
“来跟你告别。”敖称心的声音很轻,“我要跟柳毅去洞庭湖了。”
杨念心坐起来,看着姨母。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笑容跟昨晚一样,很轻,很淡,可那是真心的笑。
“姨母,你会想念心吗?”
“会。天天想。”
“那念心去看你。带桂花糕去。姑姑做的。”
敖称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在她的小角上轻轻划过。
“好,姨母等你。”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心,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念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裂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笑了。姨母出嫁了,嫁给了对的人,以后会好好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闻着那股味道,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