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摸

    1800年9月25日。里昂。

    天亮之前,女孩蹲在种菜女人的菜园里,面前是一堆土豆。不是诺曼底种,不是布列塔尼种,是里昂本地土豆——黄皮,表皮粗糙,带着从泥土里带来的灰褐色泥斑。昨天傍晚,她和种菜女人一起挖的。她们蹲在菜地两边,用手刨开泥土,把土豆一颗一颗摸出来。每摸到一颗,女孩就把它举到耳边——不是弹,是听。土豆不像胡萝卜那样能弹出声来,但刚从泥土里被摸出来的土豆,表皮和泥土分离时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湿润的叹息。像土豆在土里憋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呼出了第一口气。女孩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叹息。她把叹得最长的那颗单独放在一边——不是最大,是叹得最长。她想知道叹得最长的土豆,封成罐头以后,会不会记得它在土里憋了多久。

    现在她蹲在那堆土豆前面,膝盖磕在泥土上。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土豆的黄皮在深蓝色的晨光里是沉静的、不反光的。她把那颗叹得最长的土豆拿起来,举到鼻子前,闻。不是闻味道——土豆刚从土里出来,只有泥土的气味。她闻的是别的东西。闭上眼睛,鼻子贴着土豆表皮上那块灰褐色的泥斑。泥还是湿的,带着索恩河地下水的凉意,带着蚯蚓爬过时留下的极淡的、腥甜的气息,带着土豆自己在地下生长时从泥土里吸收的所有东西——钙,铁,她不知道名字的矿物质。她的鼻子分不出这些,但她的鼻子知道这是“地下”的味道。和胡萝卜不同——胡萝卜是往下扎的,它的味道是往深处去的。土豆是往四周膨大的,它的味道是团在一起的。

    她把土豆放下,拿起第二颗。这颗表皮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挖的时候碰伤的,是土豆在地下膨大时,泥土太干,表皮被撑裂了,愈合后留下这道深褐色的、像旧伤疤的痕迹。她把裂纹凑近鼻子,闻。裂纹深处,土豆的肉露出来过,接触过泥土里的空气,氧化了,颜色变深了,气味也变了——不是生土豆的气味,是介于生土豆和煮熟的土豆之间的、一种更甜的、更沉的气味。像土豆知道自己裂开了,提前把自己煮熟了一点点。她把这颗放在叹得最长的那颗旁边。

    第三颗。表皮光滑,没有泥斑,没有裂纹。她摸。手指在土豆表面上滑动,从顶端摸到脐端,摸遍每一寸。这颗土豆在土里没有碰到石头,没有碰到另一颗土豆,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自由自在地膨大。它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像一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凝固了的眼泪。她把这颗放在最右边——自由长大的。

    第四颗。摸。表皮上有一道凹槽,从顶端延伸到脐端。不是裂纹,是它在土里碰到了另一颗土豆,两颗土豆挤在一起长大,互相在对方身上压出了自己的形状。她把手指伸进那道凹槽,凹槽的宽度和深度刚好容下她的食指。她沿着凹槽慢慢摸下去,摸到一半时停住了——凹槽里面有一粒极小的、坚硬的砂砾,嵌在土豆的肉里。不是表皮上,是肉里。土豆膨大时把那粒砂砾包进去了,用自己的肉裹住了它。她把这颗放在自由长大的那颗旁边——裹住异物的。

    第五颗。摸。第六颗。摸。她把那堆土豆一颗一颗摸过去。每一颗都不一样。有的表皮上布满了极细的、像皮肤纹理一样的纹路——那是土豆在地下时,泥土忽干忽湿,表皮反复收缩扩张留下的。有的脐端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木质化的疤——那是土豆和母株分离时留下的。有的顶端有几个极小的芽眼,芽眼里已经冒出了比头发丝还细的、淡紫色的嫩芽——土豆不知道自己被挖出来了,还在准备明年。

    她把摸过的土豆分成了几堆。叹得最长的,裂开过的,自由长大的,裹住异物的,皮肤布满纹路的,脐端有疤的,准备明年的。七堆。每一堆都只有一颗或两颗。她拿起那颗裹住砂砾的土豆,举到晨光里。砂砾在土豆的肉里,隔着表皮看不见,但手指摸得到——一颗极小的、坚硬的突起,周围被土豆的肉紧紧裹住,裹了很多层,像蚌裹住一粒沙。她把土豆贴在脸上,用脸颊去感受那颗砂砾的突起。脸颊的皮肤比手指更敏感——她感觉到了那颗砂砾的形状,不是圆的,是带棱角的。也许是一粒石英,也许是花岗岩碎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只知道土豆用自己的肉裹住了它,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把这颗土豆放在木箱最前面,和那颗叹得最长的并排。叹得最长的,是在土里憋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呼出第一口气的。裹住砂砾的,是把一颗有棱角的异物变成自己一部分的。同一种土豆,不同的活法。

    种菜女人从屋里出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面前那七堆土豆。“你今天封哪一堆?”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颗叹得最长的,又拿起那颗裹住砂砾的。两颗土豆在她手心里,一颗光滑完整,一颗藏着一粒有棱角的砂砾。她把两颗都放下来。

    “都封。一堆封一瓶。我想知道叹得最长的,封进罐头里,那声叹息还在不在。裹住砂砾的,封进罐头里,那颗砂砾会不会继续被裹得更紧。”

    种菜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屋里搬出七只空玻璃瓶,并排放在木箱上。七只空瓶,七堆土豆。每一只瓶子里将要装进去的,是一颗土豆在土里的一生。

    女孩拿起那颗叹得最长的土豆,开始削皮。刀刃贴着土豆的表皮滑下去,皮很薄,削下来时带着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和胡萝卜不一样。土豆皮削掉之后,露出淡黄色的肉,表面立刻渗出一层极薄的汁液——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土豆在土里憋了整个夏天,现在连肉都在呼吸。她把削好皮的土豆切成块,每一块都尽量保持同样的厚度。刀刃穿过淡黄色的肉,手感是脆的,带着微微的粘——土豆的淀粉在刀刃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白色的浆。她把切好的土豆块放进第一只玻璃瓶,没有加任何别的东西——不加洋葱,不加胡萝卜,不加月桂叶,不加盐。只有土豆自己。她想知道土豆自己是什么味道。

    第二只瓶子,裹住砂砾的那颗。削皮时,刀刃经过那颗砂砾的位置。不是绕开,是切过去了。刀刃碰到砂砾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尖锐的叮——不是金属声,是砂砾被切成两半时,两半互相摩擦的声音。女孩把刀刃停下来,低头看。砂砾被切开了,断面是灰白色的,带着极淡的、石英质地的光泽。她把切开的两半砂砾从土豆肉里挑出来,放在指尖上。两半砂砾,被土豆的肉裹了一整个夏天,裹得紧紧的,现在分开了。她把它们放在第二只瓶子底部——不是丢弃,是让它们继续待在这颗土豆身边。然后她把土豆块装进去,盖在那两半砂砾上面。

    第三只。裂开过又愈合的。削皮时,刀刃经过那道深褐色的裂纹。裂纹处的皮比别处更厚,更韧——土豆愈合自己时,长出了一层更结实的皮。她把裂纹处的皮单独削下来,没有丢弃,放进瓶底。然后装土豆块。

    第四只。自由长大的。第五只。皮肤布满纹路的。第六只。脐端有疤的。第七只。准备明年的——顶端那几个极小的淡紫色嫩芽。她把嫩芽切下来,放在瓶底,然后把剩下的土豆块装进去。

    七只瓶子装满了。每一瓶里都只有土豆和水——不加盐,不加任何别的东西。她想知道土豆自己会说什么。她把七只瓶子放进大铜锅,加水,生火。蹲在灶前,膝盖磕在泥土上,和每一天同一个位置。火从橘红变成橙黄,从橙黄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蓝。铜锅里的水开始翻滚,蒸汽涌上来,带着土豆的香气——不是洋葱那种冲鼻的辛辣,不是胡萝卜那种甜,是一种更沉、更厚、更接近于泥土本身的味道。像把索恩河退水后露出的河底石头翻过来,闻湿的那一面。

    她闻着那股香气。叹得最长的那瓶,香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轻盈——不是闻到的,是感觉到的。裹住砂砾的那瓶,香气更沉,更紧,像有什么东西被裹在里面,正在努力往外渗透,但被土豆的肉紧紧抱着,出不来。裂开又愈合的那瓶,香气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是缺陷,是通道。裂缝让里面的东西出来了一点点。自由长大的那瓶,香气是坦荡的,完全敞开的,没有任何阻碍,从瓶口直接涌出来。皮肤布满纹路的那瓶,香气是一层一层释放的——像它的表皮在泥土里反复收缩扩张留下的那些纹路,每一层纹路都让香气拐一个小小的弯,慢慢出来。脐端有疤的那瓶,香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木质化的涩——不是不好的味道,是离开母株时留下的印记。准备明年的那瓶,香气最淡,几乎闻不到,但仔细闻,香气里有一丝极细的、像嫩芽顶破泥土时的那种锐意——不是冲,是往上去的。

    她把七只瓶子从锅里取出来。软木塞,蜡封,线绳。标签。

    她拿起柳木炭,在第一张标签上画了一颗土豆,在土豆旁边画了一条弯曲的、从土豆内部往上飘的线。叹息。第二张,画了一颗土豆,里面画了一个有棱角的小点。砂砾。第三张,画了一颗土豆,表皮上画了一道深色的线。裂纹。第四张,画了一颗完美的椭圆。自由。第五张,画了一颗土豆,表皮上画满了极细的、像皮肤纹理一样的线。纹路。第六张,画了一颗土豆,脐端涂了一小块深色。疤。第七张,画了一颗土豆,顶端画了几个极小的、往上伸的点。芽。

    七张标签,七瓶土豆罐头。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木箱上。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汤汁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土豆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淡黄色的,在透明的汤汁里像七小片被封存的、土豆自己的时间。

    傍晚。女孩坐在菜园边上,面前是七瓶土豆罐头。索恩河在她面前流淌。她没有打开任何一瓶,今天不开。土豆需要等——等叹息在瓶子里沉淀,等砂砾被裹得更紧,等裂纹里的通道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敞开,等自由长大的坦荡变成另一种东西,等纹路一层一层慢慢释放,等脐端的疤被汤汁浸透变软,等嫩芽在黑暗的瓶子里知道自己永远没有机会顶破泥土,然后——也许会变成别的。

    老妇人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七瓶土豆罐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颗自由长大的,举到暮光里。完美的椭圆,没有任何阻碍的一生。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拿起那颗裹住砂砾的。隔着玻璃,看不见那颗砂砾——被土豆块盖在瓶底。但她的手指摸到了标签上那个有棱角的小点。

    “这颗,像你爷爷。”

    女孩转过头看着她。老妇人从来不提爷爷,女孩从来没见过他。

    “他是石匠。索恩河下游那个采石场的。他的手,摸了一辈子石头。手心全是茧,茧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他摸我的脸时,石粉会留在我的脸上,亮晶晶的,像索恩河退水后石头上那层灰白色的水垢。他死了很多年了。我不常想起他。但今天看见这颗裹住砂砾的土豆,我想起他摸我脸时手心里的石粉。”

    她把瓶子放下来。手指在标签上那个有棱角的小点上停了一下。“他把石粉裹进了茧里,像这颗土豆把砂砾裹进了肉里。不是异物,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女孩把那瓶裹住砂砾的土豆拿起来,对着暮光照。汤汁在瓶子里安静地待着,土豆块盖住了瓶底的砂砾,但砂砾在那里。她隔着玻璃,用手指去摸那个位置。玻璃是凉的,汤汁是凉的,土豆是凉的。但砂砾——如果她能摸到——应该是硬的,有棱角的,被土豆的肉裹了整个夏天,裹得紧紧的。

    她把这瓶放在自己膝盖上。明天,她要尝它。不是尝土豆,是尝那颗砂砾。她的舌头会知道被裹住是什么味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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