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再见,未免太早了。”
路明非抬起眼帘,看着穹顶之上那轮遮天蔽日的紫雾罗盘。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静静燃烧。
周围,原本繁华如春的庭院已经彻底崩塌,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青铜废墟。
“唉……”
芬格尔抱着军用平板,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苦大仇深。
“师弟啊,不是师兄我说丧气话。”
“可这种跟鬼一样、连个实体都没有的东西,都已经跑了……”
路明非充耳未闻。
他单手拄着墨剑,视线扫过那些在虚空中飞速闪烁的紫雾节点和倒映着燕京夜色的镜面。
“零,苏助理,师姐,还有EVA。”
“开始分析吧。”
“把这蜃楼罗盘的灵力波动、节点走向,还有空间曲率的折叠规律,全部拆出来。”
零没有多言,清蓝眉眼瞬间亮起璀璨的璨金,【镜瞳】全功率扫向天穹。
诺诺闭上眼,侧写在脑海中疯狂重构这座迷宫的底层逻辑。
苏晓樯和EVA在讨论印证什么,纯白光影飞速闪烁,一串串数据瀑布般流淌,
芬格尔在旁边配合策应。
路明非独自站在最前方。
他抬眸,望着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紫雾炼金矩阵。
忽然,轻声喃喃:
“佞臣。”
“可有启奏?”
脑海中,短暂的沉默后。
不争那刻板冷硬的声音如期而至。
【陛下。】
【此局,在微臣看来,不过是一道拙劣的电车难题。】
【幕后之人妄图以两千万蝼蚁的性命,化作这阵法的千万条锁链,来锁死您的剑锋。】
【这等把戏,看似无解。但在绝对的伟力面前,不过是徒增笑耳。】
不争的声音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力降十会,万法皆可破。】
【至于这破局之法嘛……微臣以为,陛下既然决心已定,自然无需微臣越俎代庖,予以提示。】
“是不提示?”路明非完全不客气,
“还是你这狗东西,根本就不会?”
【……】
高傲佞臣不说话了。
路明非没有理会它的装死。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配合EVA处理数据的零和苏晓樯。
“零,苏助理。”
少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们还记不记得,一年前我和李老师下棋的事?”
零微微一顿,转过头看他。
苏晓樯也愣了一下。
“下棋?”
小天女蹙起眉头,回想起了那段堪称地狱的日子。
“怎么不记得。那个瞎眼的李老头也是个疯子。”
“让你提着那把几百斤重的死铁剑,剑尖悬在半空,不准用手碰,硬生生用剑尖点着棋子在青铜棋盘上下棋。”
苏晓樯撇了撇嘴,当时她在一旁看着都觉得手腕酸痛。
“那时候你体魄还差得远,站桩都站不稳,还要被逼着背什么风水堪舆。真是惨透了。”
零在一旁,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姑娘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提起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但还是安静地陪他聊着。
路明非笑了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段日子远比她们看到的还要惨烈。
在李老头的小院里折磨完肉体,晚上闭上眼,还要被不争拉进【演武回廊】。
不争不仅开了课,还特地将他在精神海里的攻击力压制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的刮痧级别。
就为了逼他一整夜一整夜地练习用剑尖戳龙侍的眼角膜。
极致的微操,极致的精准。
“再后来,从青铜城回来,在龙渊阁滨海分部的几个月。”
路明非手指摩挲着墨剑粗糙的剑柄。
“虽然没怎么回去和李老师下棋。”
“但是和王叔、杨师兄他们,倒是下了不少。”
“棋力进步了多少不好说。”
少年抬起剑,剑尖在半空中极其轻缓、却又稳如磐石地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直线。
“但提剑的精准度,倒是提升了不少。”
后方。
诺诺停止了侧写。
红发小巫女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路明非手里的剑。
又看了看天上那罗盘中密密麻麻、连接着两千万平民精神的紫雾节点。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
诺诺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该不会是想,像在手术台上做显微手术一样……”
“提着剑,把这紫雾矩阵里,每一条影响活人精神关节的丝线,全部斩断?”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不行!”
零罕见地出声打断。
白金发色的少女快步走到他身前,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凝重。
“这太冒险了。”
零语速极快,犹如一台精密的计算器在陈述着死亡的概率。
“这阵法链接的是两千万人的精神终端。”
“你要用剑气去切断这些无形的因果线,就必须保证极其恐怖的精准度和控剑能力。只要剑锋偏离哪怕一毫米,或者力量多出了一丝。”
“那个节点对应的人,就会当场脑死亡。”
少女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更何况,在这等庞大的矩阵之中逆流而上。”
“你的体力,必须全程维持在毫无破绽的最高心流状态。”
“不开龙觉和冶火,你根本承载不了这矩阵的反震。但若是开了,哪怕只是一度……”
零咬了咬牙,
“龙族血统的狂暴,会严重干扰你的微操。”
“一旦出现意外,这种直指精神本源的矩阵,瞬间就会将你反噬成白痴!”
“零说得对!”
苏晓樯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路明非,你别犯轴!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哪有那么多人让你一剑一剑地去砍!”
路明非反手拍了拍小天女的手背。
“安心。”
少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
“我当然不会傻到,两千万条线,一条一条地去砍。”
他就算挥剑挥到手断掉,也砍不完这满天的蛛网。
他转过头,看向另一侧。
“芬格尔,EVA。”
“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出来了!”
芬格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将平板高高举起。
屏幕上,原本杂乱无章的紫雾罗盘,被EVA剥离出了一条条清晰的几何回路。
“师弟,你说得没错!”
废柴学长看着屏幕,语气激动,
“这阵法看似迷幻,像是个没有核心的毛线球。但这老九终究是用炼金矩阵铺的底子。”
“既然是矩阵,就一定符合龙族炼金术的拓扑学规律。”
“它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无论外围分化出多少条线,最终,都必然会收束在几个关键的阵眼上!”
路明非点了点头,眸光凛然。
“和我想的差不多。”
少年单手提剑,目光扫过那罗盘上繁复的节点。
“下棋也是一样。”
“先拔除外围的眼,再斩断连接的势。”
“一剑一剑地砍过去,把那些伪装的外壳全部剔除。”
“最后。”
墨剑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
“顺着规律,直捣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核心。”
“可是师弟……”
芬格尔有些迟疑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那阵法的最核心。”
“很可能就是那个老九螭吻的本体,或者是……那个藏在暗处、借了这阵法调虎离山的其他龙王。”
这种级别的精神矩阵,只有君王级别的灵魂才能作为主阵眼去承载。
真到了那一步,斩开的可能不是生路,而是一头完全苏醒的暴怒巨龙。
“龙王么?”
路明非笑了。
少年提着墨剑,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狂风卷起他纯黑的衣袍。
眼底的赤金熔岩,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不重要。”
路明非仰起头,看着那片虚假的紫雾天际。
声色平淡,却透着焚天煮海的张狂。
“一剑。”
“应当足矣。”
...
【主线任务更新:破阵。斩龙。】
【任务奖励将视破阵损耗与斩龙品级,于事后统合结算。】
路明非提着剑,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在心底随口问了一句:
“如果我现在直接开暴君姿态,能把这破罗盘连同燕山一起掀了吗?”
【杀鸡焉用牛刀。】
【以陛下如今的体魄,强行开启暴君姿态,大抵可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内,肉身不致崩坏反噬。】
【但这等微末幻境,本无需动用终极权柄。若要像您说的那般‘微操’破阵,大抵需要维持二度龙觉叠加二度君煌冶火。】
【此乃极度耗神之举。双二度的状态下强行穿针引线,事后血统与精神的反噬恐怕会极为严重。毕竟这是需要时间的精密手术。陛下,如何选择?】
“不用暴君。”
路明非拒绝得很干脆。
燕京的水太深。除去老唐和夏弥,这地底下还趴着三头不知深浅的龙。
暴君姿态是他最后用来兜底的底牌,
他不放心在这里就交出去。
路明非又嘱咐了零苏晓樯等人几句。
随后,
“嗡——”
少年脚下,青色的气流轰然炸裂。
【言灵·风王之瞳】。
犹如一道逆冲天际的龙卷,托举着他的身躯拔地而起,直逼苍穹之上的紫雾罗盘。
半空中,一层澄澈的半球形领域无声撑开。
【琉璃梵城】。
他身在半空,微微低头。
下方。
芬格尔抱着平板,扯着嗓子大喊:
“师弟!你悠着点!别把自己切进去了!”
苏晓樯紧紧握着红缨枪,咬着下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升空的身影。
零仰着头,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逐渐被光芒吞没的轮廓。
诺诺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红发在风中摇曳,眼神沉静。
路明非看着他们。
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少年凌空而立,孤身悬于那遮天蔽日的紫雾罗盘之下。
“咔嚓!”
“咔嚓!”
骨骼的爆鸣声在半空中沉闷炸响。
青金色的龙鳞瞬间覆盖了少年的脖颈与周身,
二度龙觉!
紧接着,纯粹霸道的灿金业火从墨剑剑柄处轰然燃起,顺着龙鳞一路攀爬,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犹如一尊降世的神魔。
二度君煌冶火!
路明非眼底赤金流转,望着那罗盘。
那些密密麻麻、肉眼难以捕捉的精神丝线,在【界视】的视界中犹如一片交织的蛛网,每一根都连着燕京城里一个鲜活的灵魂。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言灵·时间零】,全功率过载。
【言灵·刹那】,九阶!五百一十二倍速!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泥沼。
路明非提着燃烧的墨剑,动了。
这是一场在虚空里进行的、堪称变态的显微级别外科手术。
每一剑挥出,必须精准斩断那根连接着阵法核心的节点,却绝不能伤及旁边牵连着凡人精神的细线。
十次,百次,千次……
在双重极速的加持下,这份枯燥与对精神的压榨,足以让任何一个混血种当场发疯。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杀戮机器,在停滞的虚空中不断挥剑。
直到在体感中,仿佛挥过了足足斩杀二百万人的漫长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路明非瞳孔之中,微微波动,
“找到你了...”
他分明见得,
一条直通矩阵核心的虚空通路,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中被强行剥离了出来。
极致的极速褪去。
风停了。
路明非站在虚空之中。
身侧的紫雾罗盘摇摇欲坠。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碎玻璃。
覆盖在手臂上的青金龙鳞,边缘已经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双二度加极限微操的反噬,让他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少年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那条通路的尽头。
刚欲迈步。
“轰——!”
周遭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变了。
紫雾罗盘消失了。
下方的零、苏晓樯、芬格尔,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只有无尽的、死寂的漆黑虚空。
一头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龙,突兀地出现在了通路的尽头。
双翼犹如垂天的铁幕,漆黑的鳞片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
巨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摇摇欲坠的路明非。
黄金瞳犹如两轮燃烧的恒星。
“你....来做什么?”
宏大的声音在虚空中隆隆回荡,震得路明非耳膜生疼。
“提剑,又想做什么?”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头气势恐怖的黑龙,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皱了皱眉。
这家伙……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以前哥哥在灵视见过吧?”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路明非身侧响起。
路明非微微偏头。
穿着黑色西装、打着白领结的小魔鬼,正双手插在裤兜里,迈着悠闲的步子从虚无中漫步而出。
路鸣泽看着那头黑龙,嘴角勾起一抹微末的弧度。
“路鸣泽。”
路明非微微蹙眉,
“这家伙是你搞出来的?”
“怎么可能。”
路鸣泽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可不敢在哥哥做关键事情的时候跑出来打扰,也不喜欢做这种装神弄鬼的无聊事。”
小魔鬼偏过头,似有所指地哼了一声。
“这种喜欢摆排场的把戏,你脑子里那个喜欢管家的控制狂大抵会很喜欢。”
不争对此抹黑,却是没有反应。
“不过哥哥不用急。”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路明非身上渗血的龙鳞。
“这里大抵是进入了你极深层次的灵视,外面的时间并没有流动。可能是螭吻那东西,不小心引动了哥哥灵魂深处的某处碎片。”
小魔鬼看着那头黑龙,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不用担心。
“这东西反映的,既是你,又不是你。”
他歪了歪头。
“你以后……就知道啦。”
“……”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谜语人都该死。”
前方。
那头巨大的黑龙似乎对两人的插科打诨毫无反应。
祂高高昂起头颅,再次发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质问。
“你....来做什么?”
“提剑,又想做什么?”
路明非没有再理会路鸣泽。
少年握紧了剑柄。
即便龙鳞渗血,即便身躯摇摇欲坠。
他依旧缓缓挺直了背脊,迎着那犹如恒星般的黄金瞳。
“做我...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墨剑遥指。
“提剑....斩必须斩断之物。”
黑龙不语。
下一瞬。
巨龙周身的虚空剧烈激荡。
一股毁灭性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元素,在它的龙首前疯狂压缩。
灭世言灵。
【莱茵】!
足以灭世的恐怖威能,正在这片灵视空间中轰然成型。
路明非眼神一凝,握紧剑柄,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抬起。
“哥哥还有事情要忙。”
路鸣泽站在他身侧,脸上的散漫之色褪去,凛然淡淡,
“这种老古董……”
小魔鬼抬起眼帘。
“我来处理。”
“唰!”
路鸣泽的身形瞬间瞬身而上,凌空虚立于那黑龙的正前方。
西装翻卷。
小魔鬼抬起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按。
【言灵·归墟】!
万物坍缩,湮灭的黑洞在虚空中轰然炸开,迎着那即将喷发的【莱茵】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两种灭世级别的伟力在半空中疯狂绞杀,
整个灵视空间都在剧烈崩塌。
但那黑龙终究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具象化存在。
仅仅一瞬的僵持。
归墟的黑洞边缘,竟开始被莱茵的毁灭光芒一点点撕裂。
“真麻烦……”
路鸣泽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暴躁。
他抬起双手,准备再次加码强行镇压,同时转头道:
“哥哥,你先出去……”
话音未落。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荡起了一圈透明的涟漪。
一道披着深邃斗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出现在了路鸣泽的身侧。
斗篷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道古奥、刻板、却透着无上威严的声色,在灵视空间内悠悠响起。
“陛下,去吧……”
斗篷身影没有去看惊愕的小魔鬼。
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直面那头咆哮的黑龙与即将溃散的莱茵。
下一瞬。
同样的毁灭气息。
同样的灭世权柄。
【言灵·莱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