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的青铜风铃剧烈震颤。
苏晓樯怀里的王冠小熊同时亮起温润的青玉微光。
四团浓稠的烟尘自铃铛镂空的孔洞中同时喷薄而出,在四座方位轰然落地。
月白道袍的囚牛、暗金雄狮的狻猊、背着黑铁长匣的负屃,以及那位自公仔深处显化的黑袍赤足少女爻。
四尊龙君立于四方。
囚牛抽出竹笛横于唇边。
狻猊仰天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狮吼。
负屃拔出青铜古剑。
爻双手拢袖,脚下青玉小钱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四方天地,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古老阵纹。
那些阵纹如同一张巨大到覆盖整座天堑的蛛网,将奥丁手中的紫光死死锁在正中。
而后天地光影变色。
整座悬空天城在瞬息间彻底归入了一片比奥丁的娑婆世界更加浩瀚、更加幽深、更加不可违逆的源初领域之中。
那是真正的,由至高的暴君意志统御的,婆娑世界。
在这片世界之中,一切生灵的力量都要受到压制,一切法则的流转都要遵循他的意志。
神话褪色,真神降世。
狂暴的幽蓝阵纹自悬空天城的四角冲天而起,化作连绵万丈的玄奥星轨。
四尊龙君定立四方,风铃声与玉钱轻响在苍穹深处连成一线,浩大古拙的法则威仪排山倒海般压落,将奥丁掌心那一抹残留的紫光生生碾成了虚无。
风雷失色,天堑哀鸣。
奥丁眼中所有的狂傲与狰狞在这一瞬尽数化作了不可遏制的仓皇。
那尊庞大如山峦的风龙残躯剧烈抽搐,身下的深海海眼崩解成漫天飞灰,甚至连他引以为傲的因果回溯权柄,都在这方真正的至尊【婆娑世界】面前寸寸断裂。
岁月的光影如怒潮般倒卷而上。
奥丁的千丈龙躯连同整座古老巍峨的枯木大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因果大浪强行拽扯着,跌入了属于他自身那段久远而幽暗的历史泥潭之中,化作漫天流光碎屑,隐没不见。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的白昼。
那是比暴风雪更加沉寂的空白。
而后...
整座悬空天城在瞬息间彻底归入了一片世界。
那是一片比奥丁的娑婆世界更加浩瀚、更加幽深、更加不可违逆的源初领域。
天地褪去了极夜的风雪与铅灰色的阴云,头顶之上,是苍茫无垠的湛蓝天穹,几缕白云悠闲地漂浮着,日光温煦,照得人骨头缝里都泛起暖意。
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玄铁地砖,
而是一汪汪泛着微澜的碧绿秧田,田埂上长满了青翠的狗尾巴草,
每一片叶子都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田间的水沟里偶尔游过几尾巴掌大的鲫鱼,尾巴一甩,搅碎了一池天光。
极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山脚下隐约可见几缕炊烟,白墙黑瓦的农舍错落在竹林之间。
近处有一株巨大的老樟树,树冠如盖,树荫下摆着一张竹凉床,旁边扣着一柄豁了口的锄头,
还有半只没吃完的西瓜搁在井台边上,瓜瓤红得发亮,几粒黑籽嵌在沙瓤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栀子花的甜香。
这是江南的某个夏天...
是路明非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过的南方水乡。
这片世界,是路明非从睚眦手中解析、重构、改造而来的婆娑世界,
却被他加进去了自己的东西。他拆解了睚眦手中那套致命的灭世杀阵,
以神座之思与镜瞳与他的黑白王的权柄为炉,将婆娑世界的底层规则彻底改写,领域内的所有生灵,一切法则的流转,全都要遵循他的意志。
不仅是奥丁,
连同他那一整座从不知多少条废弃时间线里剪裁拼接而成的娑婆世界,
此刻全都陷在了这片被路明非彻底篡改过的新世界里。
奥丁站在秧田的水沟旁,黑袍的下摆浸在泥水里,那张苍白清俊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惊惧。他的鸟喙面具方才已被路明非一掌扇碎,此刻露出面具下那张与人类无异的面庞,只是那对紫金色的竖瞳此刻剧烈震颤着,像是一面碎了的铜镜。
天空与风之王抬起双手,掌心凝聚风暴雷霆,口中念诵古老龙文,试图催动自身权柄撕裂这片领域。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风与雷的权柄像是被这片世界的规则彻底屏蔽了,他连一丝微风都掀不起来。
“你......”
奥丁猛地转过头,望向站在田埂另一端的黑袍少年。
此时此刻,风声渐息。
少年的瞳孔重归于平静温润的黑褐色,眉心处那一枚九瓣樱花神印散发着安定人心的温热。
路明非单手提着墨剑,站在一丛狗尾巴草旁边。
少年身后的极夜天堑与悬空古城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南方水乡的温润暮色,夕阳的余晖从竹林后面斜斜洒过来,给他的黑袍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这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楚子航。
“师兄,走吧。”
少年抬手,用剑尖朝前方那片光影深处一点。
“去把伯父带回来。”
楚子航站在原地,黑发青年握着村雨的手微微收紧。他抬起头,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江南水乡,黄金瞳微微收缩。
那栋白墙黑瓦的老屋,是楚天骄生前偶尔提起的祖宅。
他说等以后不忙了,就带儿子回南方老家住一阵子,吃吃自家种的青菜,去河里钓几条草鱼炖汤,夏天在樟树底下铺张竹席乘凉,冬天在堂屋里生一炉炭火烤糍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楚子航整个人愣了好久,
握着村雨的指节因脱力而泛出微白,
黑发青年眼底那抹燃烧了数年的暴虐杀意,
在听到那句话的刹那,骤然被一股巨大的空白所填满。
带回来....
那个在暴雨倾盆的漆黑高架桥上,提着折刀推开迈巴赫车门、孤身一人撞向漫天神魔的男人。
那个留下满嘴胡话、让他在此后的整整数年里夜夜悔恨惊醒的男人。
真的能够....带回来么?
楚子航沉默着迈出一步。
“师兄!”
身后传来了呼唤。
青年下意识地回过头。
是夏弥站在他身后。
小龙女身上那件衣服的袖口有些褶皱,
栗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贴在脸颊旁边,她大眼睛里的青金色微光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澄澈的、属于夏弥的栗褐色眸光。
“师兄......要我和你一起吗?”
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田埂上的晚风吞没。
楚子航看着她。
看着这个陪他在天台吹风、替他挡下神罚、甚至在暴血失控的边缘用自己的血脉替他筑起堤坝的女孩。
青年脸上的冷硬线条无声融化,神色柔和着,轻轻点头,
“嗯。”
夏弥整个人呆了呆。
然后她垂下眼帘,把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跑到后方的叶尤面前。叶尤正站在芬里厄的身侧,紫发女龙将的掌心贴在大地之王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抚着什么。芬里厄巨大的脑袋垂着,大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嚼完的辣条,满脸茫然。
“叶尤,帮我看好我弟弟。”
夏弥拍了拍芬里厄的手臂,大块头低头看着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姐姐......”
“没事。”
夏弥冲他笑了笑。
“姐姐去去就回。”
叶尤抱着双臂,紫发随风轻拂,微微躬身点头:
“王请放心。”
芬里厄缩在后头,大脑袋用力点了两下:
“小芬听话....小芬乖乖等姐姐回来。”
另一边,恺撒站在田埂的尽头,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金发青年望向那片光影深处,眼底的神色少见的复杂。
“那......我能把她带回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别人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是古尔薇格,那个在恺撒很小的时候就病逝在加图索家族冰冷阴谋里的母亲。
路明非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
“罢了。”
恺撒却又自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释然的弧度。
“我知道的,她的消失和奥丁无关。”
金发青年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是一只习惯了握刀的手,掌面布满厚茧。
“而她....她是个骄傲的女人,也绝不希望我借着别人的因果虚妄,去强留一段被定格的幻影。”
“至于其他的姑娘....”
他从兜里摸出那台没有信号的手机,看着屏幕壁纸上灿烂明媚的笑脸,眼神清澈:
“她还在东京的街道上好好活着,等着我回去。”
另一边,芬格尔裹着大棉袄,手里端着战术终端。
屏幕上,EVA那身淡蓝色的全息虚影静静立着,眼底数据流如水波平缓。
废柴学长脸上的嬉皮笑脸罕见地收敛干净。
他低着头,凝视着屏幕里那个陪伴了他十一年、由冷冰冰的代码与爱人灵魂残片拼凑而成的AI女孩,嘴角扬起一个微小却苦涩的笑纹:
“我和你....执念的地方不是在这种地方,对吗?”
EVA抬起虚幻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女孩的声音温和轻灵,穿透了许久的风雪,
“嗯。”
“我会等你在真实的世界里。哪里都行。”
芬格尔合上了手机,吸了吸鼻子,冲着前头的路明非挥了挥手:
“师弟,快去快回,早点把人捞回来,咱们还得下山吃大餐呢。”
光影越来越盛。
路明非提着墨剑,迈开长腿踏上了前行的台阶。
在踏入光幕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阵外的几个女孩。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少年目光扫过零与苏晓樯、绘梨衣身上,温声嘱咐:
“我很快就出来。”
绘梨衣头上那对白色的毛绒小熊耳朵随风晃动。
红发少女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小熊软枕,暗红色的眸子里虽然带着不舍,却极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明要好好的,小绘会一直看着门口哦。”
零推了推眼镜,
“我们约好了的...路明非。”
苏晓樯抱紧了怀里的小熊,少女下巴微扬,眼角微红却故作镇定地催促:
“赶紧去!把人赶紧带回来,不许在里头耽搁时间...不许受伤!”
“嗯..会很快的。”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然后摸了摸绘梨衣的头,捏了捏小零的鼻子,
而后转身走入光影之中。
楚子航反握村雨,夏弥提着雪白唐刀,两人并肩踏入了那道翻滚的漩涡深处。
光阴长河在此刻轰然合拢。
至于奥丁。
在被拉入这片新婆娑世界的第一瞬间,他就陷在了自己的光影之中。
那是雾尼与福金还年轻的年代,那是在极北冰原建立神国之前,天空与风之王尚未弑杀自己的双生兄弟。
那个更年轻的、尚未被贪婪腐蚀的奥丁,
站在一片苍翠的针叶林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折扇,肩上蹲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松鼠。
他似乎正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婆娑世界】,源自睚眦的杀伐极境,抽取入阵者神魂最深处的记忆光影,化假为真,塑造成一方独立的因果小天地。
再人话一点,就是将陷入此言灵之人的记忆之中的某段光影取出,化为世界,进行画地为牢的言灵领域式的尼伯龙根。
所以此时此刻,奥丁连同他那座残破虚伪的神国,正困在他万年前之中。
...
至于某位少年的意志....
却强行以楚子航脑海深处最难以愈合的伤痕为锚点,跨越七年光阴,强行逆流而上,落向了那座被台风笼罩的南方海滨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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