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残阳如血。
镇将府外,土街上。
史尚暃把玩着手中军刀,身后跟着七八个三营的兵,都是跟着赵石崇七八年的老兵油子。
街道四周,围观的军户、士兵不下百余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现在是饭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些人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史尚暃,是赵石崇的亲信,更是他的小舅子。
此人是个十足的笑面虎,凡是得罪过他的人,大多都死得莫名其妙。
很少有人愿意招惹的一个存在。
即便是徐尧等人,也是能避开则避开,免得惹一身骚。
史尚暃没有立刻发难,而是等杨定三人走出府门,跨上两步,刚好堵住去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杨兄弟,恭喜啊,杀个血鸦使,再杀个营副,靠着杀同僚的法子上位,这队正的位子指日可待,飞黄腾达也不是梦想。”
阴阳怪气的直截了当,谁都能听出来是反话了。
徐尧皱眉上前一步。
韩豹拉了徐尧一把,摇了摇头。
徐尧小声道:“你拉我干什么?”
韩豹白了徐尧一眼,低声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史尚暃带人堵门,周大人能不知道?”
“你是说…”徐尧瞪大了眼睛。
韩豹没好气地说道:“你这蠢货,我得考虑考虑让不让你做这个营副了,周大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杨小子,明显是有意栽培。”
“那他还放任史尚暃堵门?”
徐尧嘀咕一声,忽然低呼一声,道:“我明白了,周大人是故意的,杨定资历尚浅,空有军功无法提拔,大人这是要让杨定用史尚暃来立威服众?”
“还不算蠢到家。”韩豹面无表情。
徐尧皱眉道:“不行,史尚暃这人阴险狡诈,杨定这小子哪里是他的对手,别说立威了,恐怕会颜面扫地,甚至被逼死。”
逼死吗?
韩豹看了一眼杨定。
这何尝不是周大人对他的考验。
想要成为人上人,哪有康庄大道可以走。
整个北境,谁不是在明枪暗箭、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起来的。
杨定大概也猜到了周德威的用心。
不过他不在乎,立不立威无所谓,最好一刀砍了这史尚暃,落得个清净,还能涨涨练度。
他面无表情道:“史大人,有话直说!”
史尚暃嗤笑一声,环顾四周道:“我有话?是弟兄们有话,赵石崇是你杀的,周镇将赏了你,还有意提拔你为队正,可弟兄们就想问问,你杨定凭什么?”
杨定道:“凭他通敌。”
史尚暃冷笑道:“通敌该杀!但那是军法司的事,是周镇将的事!
你杨定算什么东西?也配在镇朔镇公报私仇?你今天能杀营副,明天是不是看谁不顺眼,就能一刀砍了?
弟兄们,这规矩坏了,下一个躺下的,可能就是你我,今日就算是镇将大人责罚,也必须得给个公道说法!”
“就是,杨定,别以为有镇将大人给你撑腰,就能在镇朔镇胡作非为了,镇朔镇现在还不是你的镇朔镇。”
“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公道!”
“简直目无王法,先是杀了俞亮,又杀了俞队正,这下好了,连营副都敢杀,明天是不是敢造反了?”
“杨定,就算赵营副大人通敌叛国,那也是军法司的事情,你凭什么杀赵大人?”
一群人口诛笔伐,对着杨定指指点点。
其余军户也是面露担忧之色。
杨定杀人的确太频繁了,而且崛起的速度太快。
让这样的一个杀坯赌命鬼做队正,真要是在他手底下做事,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别说手底下了,就是做他的顶头上司,恐怕都得整日里提心吊胆。
生怕杨定哪天一个不高兴,提刀就给砍了。
有前科啊!
眼看着群众激愤愈演愈烈,徐尧急得就要站出来训斥。
韩豹面无表情地将他扯回去,淡然道:“你能帮他几回?”
徐尧一滞,欲言又止。
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杨定。
杨定年轻气盛,被如此扣帽子挤兑,稍有不慎就怒火攻心,气急败坏。
一旦说错话,做错事,别说服众做队正,恐怕还会引来祸端,甚至丢了性命。
这才是史尚暃的目的。
然而,杨定的神色却始终如一。
徐尧一愣,就听杨定平静地说道:“赵石崇是镇将周大人杀的!”
“那…那也是该上官定他的罪,轮不到你动…呃?”
史尚暃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愕然半天,他恼羞成怒道:“很多人都看到你刀劈上司,赵大人肠子都被你砍出来了。”
杨定点头道:“最后是周大人杀的!”
“你…”
“是周大人杀的!”
噗——!
徐尧实在是忍不住了,当场笑出声来。
韩豹也是目瞪口呆,愣是没想到这事还能如此应对。
史尚暃脸都涨红了,可他妈的,杨定说的是事实,赵石崇的确是周大人杀的。
他只能气急败坏,怒吼道:“少在这里巧言令色!说到底,你就是仗着有几分功劳,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对!”
杨定抽出腰间长刀,指向史尚暃,冷笑道:“老子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他妈来咬我啊?”
“你…混账东西,你想死不成?”
史尚暃气得直哆嗦,拿刀的手都不稳了。
周围一群军户面面相觑,全都错愕地看着杨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杨定环顾四周,根本看都不看史尚暃一眼。
“承蒙周大人抬举,让我做了伍长。”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又锐利如刀,目光所及之人,无不偏开了头。
“赵石崇以权谋私,十二个人,除了烂酒鬼关山,其余十一个全都是新人,第一次戍边。”
“第一次戍边啊,毫无经验,大多数人晚上都心惊胆战的睡不着觉呢,就遇到了整整一队十五人的北狄散骑连夜骚扰。”
此言一出,别说周围军户,就连韩豹和徐尧都变了脸色。
两人骇然看向杨定。
只知道杨定带人全歼一队北狄散骑,却没想到,他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全歼的。
扪心自问,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偏偏杨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杀了一个北狄王廷血鸦使。
设身处地地想想,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大家都有第一次戍边的经历,那时候有多担惊受怕和无助,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到。
此时,周围一群军户看向杨定的目光,彻底变了。
众人根本想象不到,杨定等人当时有多绝望。
那他妈是一群新人,面对心狠手辣的北狄散骑,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鸦使啊。
杨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
“我砍赵石崇,不为私仇,不为升官,只为给我身后那十二个差点死在杨沟堡的兄弟们…”
“一个交代!”
“周大人的奖赏,我一分不要,这个队正,我也可以不当,可是赵石崇这条老狗,我不砍一刀,对不起还在杨沟堡心惊胆战的十二个兄弟!”
“说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
百十人顿时义愤填膺,纷纷怒吼,看向史尚暃的目光,似乎要吃人。
人群后,程子光抹了一把眼泪,分开人群走到杨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大声吼道:“头儿,我程子光此生,愿为头儿肝脑涂地!”
韩豹和徐尧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谁不愿意跟着这样的上司出生入死?
杨定此番不但破局立威,还顺带服众。
简直神来之笔!
镇将府,周德威愣了片刻,美滋滋地喝了口小酒,唱起了小曲儿。
史尚暃脸臊成了猴子屁股,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杨定冷冷说道:“我让你走了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