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鸟A队正式成立。九个来自不同部队的侦察兵精英,被编在了同一个作战小队里:
陈国涛、小庄、喜娃、老炮——夜老虎侦察连
强子——钢铁八连
耿继辉——尖刀侦察连
史大凡(代号卫生员)——海军陆战队侦察连
邓振华,顾长风(代号伞兵)——空降兵雄鹰师侦察连
九个人,九张年轻的脸,九双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
接下来的考核,一个比一个变态。
第一项考核:高压射击问答
菜鸟们被带到射击场,每人面前一排靶子。高中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一边射击,一边回答我的问题。打不中靶子——淘汰。答错问题——淘汰。子弹打完了还没打完靶——淘汰。”
“开始!”
枪声瞬间炸响。高中队的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
“我军建军节是哪一天?”
“八一建军节是哪一年确定的?”
“我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是什么?”
“特种作战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头顶上,实弹嗖嗖地飞过——那是老鸟们在靶场后方朝天射击,制造真实的战场噪音和心理压力。菜鸟们必须一边精准射击,一边在枪声中快速反应、准确回答。有人手抖打偏了靶子,有人被问题卡住愣了几秒,当场被灰狼拎了出去。
第二项考核:文化考试
菜鸟们被带进一间大教室,每人发了一张试卷。两个特种兵端着冲锋枪在过道里走来走去,不时对天开一枪,震得窗户嗡嗡响。
“别理他们,做你们的题!”灰狼站在讲台上喊。
试卷上的题目五花八门——物理、化学、数学、英语、战术理论、军事地形学……对大学生入伍的小庄来说不算太难,但对只有初中文化的喜娃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喜娃咬着笔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盯着化学试卷上的分子式和方程式,那些符号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怎么都看不明白。旁边两个特种兵走来走去,时不时放一枪,震得他手一抖,笔都掉了。
他捡起笔,又看了一眼试卷,眼眶突然红了。
过了一会儿,喜娃站起来,把试卷轻轻放在讲台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灰狼看了他一眼:“决定了?”
喜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小庄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朴素的、沉甸甸的托付。
小庄追了出去:“喜娃!”
喜娃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能看见泪痕在闪光。他咧了咧嘴,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小庄,你一定要成为兵王。”他说,“替咱们侦察连,争口气。”
小庄的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中队后来对留下来的人说:“我不是看不起初中生。但我要自己的兵在未来的战争中能活下来。”
第三项考核:蒙眼组装手枪
菜鸟们被蒙上眼睛,每人面前的桌上放着拆卸成零件的手枪。灰狼宣布规则:“给你们两分钟,把手枪装好。计时——开始!”
所有人立刻动手,在黑暗中凭着肌肉记忆摸零件、组装。大部分人只找到了一把枪的零件,装好之后举手报告。
但小庄摸到第二套零件的时候愣了一下——桌上放着两把手枪的零件。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两只手同时开动,一手装一把。
时间到。灰狼让人摘下眼罩,大部分人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把装好的枪,另一堆零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只装一把的——淘汰。”灰狼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有人不服气。
“因为你们连桌上有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高中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特种兵在战场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手摸到的,每一秒都是情报。你们连眼皮底下的东西都发现不了,凭什么活下来?”
那些只装了一把枪的人沉默了,摘下钢盔,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小庄看着面前两把装好的手枪,手心全是汗。
第二阶段才刚刚开始,菜鸟A队的人数就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喜娃走了,那些在蒙眼测试中被淘汰的人也走了。钢盔一排一排地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但留下来的人,眼睛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第二阶段训练开始后的第三天晚上,陈国涛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进行的是极限体能训练——负重30公斤、山地急行军20公里。陈国涛咬着牙跑完全程,到达终点的时候,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他迅速站起来,装作系鞋带,但顾长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腿在发抖,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是靠左腿的力量硬撑起来的。
晚饭后,顾长风找到史大凡,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不能再等了。
他们找到陈国涛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仓库后面的草地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借着月光看自己的腿。膝盖已经肿了,比正常的左腿粗了一圈,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看着触目惊心。
“你们来了。”陈国涛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顾长风在他旁边坐下,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陈排,你之前说再想想。想好了吗?”
陈国涛沉默了很久。
“我想好了。”他把裤腿放下来,声音轻得像风,“我不退。”
史大凡蹲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但笃定:“陈排,你这个腿再不治,就真的来不及了。强直性脊柱炎不是普通的伤病——它不会因为你意志坚定就自己好。你现在每一次训练,都是在给自己的未来埋雷。你现在能跑、能跳、能撑,是因为你年轻、底子好。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你想过没有?”
陈国涛低着头不说话。
顾长风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走。”
“去哪儿?”陈国涛抬头。
“找高中队。”
“你疯了?!”陈国涛的脸色变了,挣扎着站起来,“你要是告诉他,我就——”
“你就什么?”顾长风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就继续撑?撑到腿断了、人瘫了,然后被部队送回去?陈排,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撑不到最后了。”
陈国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走。”顾长风伸出手,“咱们一起去。我和耗子帮你说话。你要是怕被淘汰,那就想错了——咱们不是去求情,是去想办法。这个病能治,治好了你明年还能来。但你要是现在不说,等到选拔结束、等到你真的倒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国涛看着顾长风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很久。
“耗子说得对,”顾长风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这不是放弃。这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陈国涛的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终于伸出手,握住了顾长风的手。
三个人朝高中队的营房走去。
高大壮的帐篷在营地的最北边,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教官值班室”。帐篷不大,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电话、一摞文件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顾长风扶着陈排走在前面,史大凡跟在后面。陈排的右腿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咬着牙,没有让顾长风背他。
“报告!”顾长风站在帐篷门口喊了一声。
“进来。”
三个人掀开帘子走进去。高大壮正坐在折叠椅上看文件,抬头看到陈排被扶着进来,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高中队,”顾长风站得笔直,“陈排的腿旧伤复发了。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膝关节病变,腿已经肿了。——史大凡说,不能再拖了。”
高大壮站起来,走到陈排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裤管绷得紧紧的,膝盖的位置鼓起来一块,隔着裤子都能看出肿胀的程度。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陈排的膝盖——滚烫的,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什么时候开始的?”高大壮的声音没有感情,但眉头皱得很紧。
“地狱周第三天。”陈排说,“沼泽地睡眠之后。”
“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能撑住。”
高大壮站起来,看着陈排,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头看向顾长风和史大凡。
“你们想怎么办?”
史大凡站出来,“我爷爷是军区总医院的老院长,专攻骨科的。我想给我爷爷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安排会诊和治疗。陈排的病不能再拖了。”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高中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两个,”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家底还挺厚。”
“报告高中队,”顾长风站得笔直,“家里是家里的,我是我。进了狼牙的集训队,我跟所有人都一样。但是陈排的事——”
“我知道。”高中队抬手打断了他,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
“集训期间不允许通信,这个规矩你们知道。”高中队的手指按在手机上面,没有推过来,“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排这个情况,确实需要两边对接。你们要打电话,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顾长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着我的面打。”高中队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开免提。”
第二个,晚上训练结束一人五公里负重越野,既然违规了就要接受惩罚。
史大凡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没问题。”
史大凡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接了。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带着老派军人特有的中气。
“喂?”
“爷爷,是我,大凡。”
“大凡?”史文彬的声音立刻变了,从严肃变成了关切,“你在哪儿?选拔营?你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爷爷,我没事。”史大凡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稳住了,“是我的战友,他的腿出问题了。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膝关节病变,很严重。我想请您帮忙——帮他安排会诊和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史文彬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强直性脊柱炎?膝关节病变?严重到什么程度?”
“右膝严重积液性肿胀,至少有中度的炎症反应。他已经忍了好几天了,今天彻底撑不住了。”
“你们在哪儿?”
“狼牙选拔营。”
“狼牙?”史文彬顿了一下,“小高那个小子还在那儿当教官?”
“在。”
“把电话给他。”
史大凡把电话递给高中队:“高中队,我爷爷请您接电话。”
高中队接过电话,站得笔直:“老首长好!”
“小高啊,我跟你说,那个战士的腿不能再拖了。强直性脊柱炎不是闹着玩的,拖下去会出大事。我明天就去军区总医院,安排会诊。你把人给我送过来。”
“是,老首长!”高中队的声音恭敬得像一个新兵。
电话那头,史文彬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老顾正好在我这儿下棋呢。他孙子是不是也在你们那儿?那个顾长风?”
高大壮看了一眼顾长风:“在。”
“让他接电话。”
高大壮把电话递给顾长风:“你爷爷。”
顾长风愣了一下,接过电话:“爷爷?”
“臭小子,”顾怀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威严,“听说你把高大壮的鸡翅给咬了?”
顾长风的脸一下子红了:“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整个狼牙都传疯了,一个参训人员竟然把高大壮的鸡翅咬了,我一猜就是你。”顾怀山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量。跟你爸年轻时一样疯。”
顾长风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顾怀山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你说的那个战友,他的腿,你史爷爷会处理。军区总医院最好的骨科专家,明天就会诊。你让他别担心,治好腿,明年再来。狼牙不要他,我要。东南军区不缺好兵的位子。”
“爷爷——”
“还有,”顾怀山打断他,“你给我好好练。别给顾家丢人。你要是被淘汰了,别回来见我。”
“是,爷爷!”
电话挂了。顾长风把电话放回桌上,转过身。他看到高大壮站在那里,表情很微妙——不是生气,不是震惊,是一种介于不可思议和哭笑不得之间的表情。
“顾副司令的孙子?”高中队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报告高中队,是。”顾长风站得笔直。
高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从地狱周的第一天,这个菜鸟就让他印象深刻——侧滚翻过低桩网、助跑投手榴弹、四百米延迟开伞。然后是在俯卧撑惩罚的时候,一口咬掉了他手里的鸡翅。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胆子大的菜鸟,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是顾怀山的孙子。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带着一个连打退了敌人一个营的顾怀山。那个在南疆指挥过穿插作战的顾怀山。那个教了一辈子兵、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
高大壮当兵的第一天,顾怀山已经是东南军区的副司令员了。他当排长的时候,顾怀山来连队视察,他站在队列里,听老将军讲了一句话:“当兵的人,心里得装着东西。有的人装着国,有的人装着家,有的人装着荣誉。心里装着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兵。”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这个老将军的孙子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泥,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
高中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我当兵第一天就见到的首长。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顾长风没有说话。
高中队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是高大壮。狼牙选拔营这边,有一个战士需要紧急医疗。强直性脊柱炎,膝关节病变。明天送到军区总医院。对,安排最好的专家。老首长亲自打了招呼。”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陈排。
“陈国涛,你的选拔,到此为止。”
陈排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中队——”
“别谢我。”高中队打断他,“谢你的战友。是他们救了你。”
高中队走到陈排面前,伸出手。
“陈国涛,治好腿,明年再来。狼牙的选拔,每年都有。但命只有一条。腿也只有两条。”
陈排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高中队,明年我一定来。”
“我等你。”高大壮说。
陈排转过身,看着顾长风,看着史大凡,看着帐篷外面站着的邓振华、小庄、老炮、强子、耿继辉。他走到每一个人面前,伸出手,握紧。
“明年见,陈排。”顾长风说。
陈排摘下头盔,双手捧着,放在帐篷外面的地上。他站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动他湿透的作训服,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训练场,看了一眼靶场,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他看了一眼顾长风,看了一眼史大凡,看了一眼菜鸟A队的每一个人。
陈排拍着小庄的肩膀:“记住,军人脱下军装,骨子里还是军人。”他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帮我看着他,教会他什么是脊梁
“明年见。”他说。
然后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倒的松树。
高大壮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陈排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门口。他转过头,看着顾长风。
“你爷爷,”他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人。”
顾长风没有说话。
“你是他的孙子,”高中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别给他丢人。”
“是,高中队!”
高大壮转身走回帐篷,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鸡翅,我烤了四十分钟,刷了两遍蜂蜜。你一口就给我咬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
“下次,”高大壮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多烤一个。”
顾长风站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是,高中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