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流浪丛林(终)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营地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长风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作训服被灌木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头发上粘着树叶,靴子里的水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吸冷气。他的背囊比出发时轻了不少——口粮吃完了,水壶也空了,只剩下那把匕首和那张抽象得令人发指的地图。

    他看到终点的旗帜了。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几个人影。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一鼓作气地冲了过去。

    终点线上,老炮、强子、耿继辉和史大凡已经到了。四个人或坐或站,身上的作训服和顾长风一样惨不忍睹。老炮靠在旗杆上,闭着眼睛,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强子坐在地上,正在往嘴里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耿继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指南针,还在研究那条该死的路线——他习惯在每件事结束后复盘。

    史大凡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他的眼镜早就在泥潭里掉了,但那个推眼镜的动作还在,手指时不时地往鼻梁上戳一下,戳空了也不在意。

    顾长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朝史大凡倒了过去。他整个人挂在史大凡身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脸埋在史大凡的肩膀上,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耗子……我快不行了……快救救我……”

    史大凡被压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他自己也精疲力竭了,腿肚子还在打颤,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顾长风推开。

    “我已经后悔答应和你来特种部队了。”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上辈子欠你的”的无奈,“你在指挥学院的时候,至少还有人管着你。到了这儿,你是彻底放飞了。”

    顾长风被推开后直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蛤蟆。他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慢慢翘起来。

    “耗子,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推我?让我多趴一会儿会死啊?”

    “会。”史大凡说,“你会压死我。”

    强子坐在地上,突然喊了一声:“看!伞兵!”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林子边上,邓振华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的样子比所有人都惨——作训服袖子撕了一只,裤腿也破了一个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他的背囊还在,鼓鼓囊囊的,和出发时一样。五块砖一块不少,压得他整个人往一边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条蛇,已经死了,被他拎着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蛇挺长的,至少有一米,身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长风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手里拿的啥?”

    耿继辉也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像是……蛇吧。”

    老炮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又闭上了,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蟒蛇。”

    “这地方有蟒蛇?”强子瞪大了眼睛。

    “现在有了。”老炮说。

    史大凡看着邓振华手里那条蛇,又看了看邓振华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蛇没追上鸵鸟,然后自杀了。”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顾长风笑得躺在地上直打滚,被干草扎了脖子也顾不上。强子笑得水壶都掉了,水洒了一地。耿继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老炮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是大笑话了。

    邓振华终于走到了终点线。他把蛇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背囊都没卸,像一座小山压在他背上。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老炮走过去,蹲下来,帮他卸下背囊。背囊一离肩,邓振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彻底瘫在地上。

    “你怎么那么慢?”老炮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邓振华从泥土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被抢了钱包。他指了指那条被扔在地上的蛇,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悲壮:“遇到这个该死的玩意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开始讲述他的历险记:“我在林子里走得好好的,这玩意儿突然从树上掉下来,掉在我脖子上!冰凉的!滑溜溜的!缠了我三圈!”

    强子忍着笑:“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它搏斗啊!搏斗了半个小时!”邓振华挥舞着胳膊比划,“它缠我脖子,我掐它七寸。它勒我,我咬它。最后它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史大凡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蛇,又看了看邓振华脖子上的勒痕,一本正经地说:“你脖子上确实有印子。”

    “对吧!我没骗你们吧!”

    “但你脖子上的印子,”史大凡顿了顿,“是你的背囊带勒的。”

    邓振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囊带,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印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几个人看着他,憋笑憋得脸通红。

    “那蛇呢?”邓振华梗着脖子说,“蛇是真的吧!你们看,蛇在这儿!我总不能背着一条假蛇走几十公里吧!”

    史大凡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很认真:“蛇是真的。但它是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还是你踩到它了,这事只有你和它知道。”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那条蛇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反正我把它带回来了。”邓振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最重要”的理直气壮,“这叫战利品。懂不懂?特种兵的战利品。”

    “你的战利品是蛇,”顾长风躺在地上,悠悠地来了一句,“高中队的战利品是鸡翅。你俩挺配的。”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干脆不想了,躺在地上,和顾长风并排着看天空。

    五个人躺在终点线附近,姿势各异,像一群被打散的散兵游勇。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然后,他们想起了小庄。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耿继辉站起来,走到终点线边上,往林子里张望。强子也站起来,把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了,眼睛盯着林子边缘。老炮从旗杆下面站起来,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着。史大凡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小庄怎么还没来?”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不知道啊。”耿继辉说,“他出发的顺序在中间,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

    顾长风从地上坐起来,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林子边缘。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话。他知道小庄在河边摔了一跤,但那是两天前的事了,应该不影响赶路。除非——他又迷路了。那张破地图,谁看谁迷路。

    “来了来了!”强子突然喊了一声,手指着林子边缘。

    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朝林子边缘跑去。强子跑在最前面,老炮跟在后面,耿继辉和史大凡也加快了脚步。

    “别碰他!”顾长风大喝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地上空炸开,把几个人都震住了。

    强子停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几个人转过头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到终点线旁边。他的腿还在疼,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但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别碰他。不然就违规了。互相帮助,一起淘汰。高中队说的。”

    几个人站在终点线内侧,看着小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小庄的样子比他们所有人都惨——作训服被刮得稀烂,脸上全是泥和血痕的混合物,左腿好像受了伤,每走一步都顿一下,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眼睛眯着,像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

    但他的背囊还在。步枪还在。人还在。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小庄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在沼泽地里跋涉。他的眼睛盯着终点线,盯着那面红旗,盯着站在红旗下面的六个人。

    高大壮和马达站在终点线旁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马达手里拿着秒表,眼睛盯着表盘,又看了看小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去让他们两个滚蛋?”马达压低声音问。

    高大壮没有回答。他看着小庄一瘸一拐的身影,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多走了几十里路。”

    马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小庄,明白了高中队的意思。小庄的路线是所有人里最长的——那张破地图把他引到了一条死路上,他绕了整整一天才找到正确的方向。

    “但是小庄来不及了。”马达看了看表,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时间要到了。”

    高大壮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马达,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你的表准吗?”

    马达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秒表,又看了看高中队,脑子转了两秒,突然恍然大悟。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也亮了。

    “我的表——快了一分钟。”马达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高大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马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这脑子怎么才转过来”的自嘲,也有一种“原来你也心软了”的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把秒表往口袋里一塞,扯着嗓子朝终点方向大喊了一声:“快!还有一分钟!”

    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小庄听到了。他抬起头,看到了终点线,看到了那面红旗,看到了站在红旗下面的六个人。他的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像把牙膏管里最后一点牙膏挤出来一样。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他跨过了终点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两秒,然后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直直地朝前倒下去。

    强子一把接住他。这次没有人说“别碰他”。强子扶着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放在地上。小庄的脸贴着草地,眼睛闭着,胸膛还在起伏。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没有人听清。

    “水——”顾长风说。

    史大凡已经把水壶递过来了。他蹲在小庄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头,一手把水壶凑到他嘴边。水从小庄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但他咽下去了几口,喉咙动了几下。

    史大凡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伤。然后他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

    “没事。脱力了。休息一下就好。”

    六个人围着小庄站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七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

    顾长风低头看了看小庄,又看了看站在高地上的高中队和马达。高中队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看什么。马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秒表,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表盘上的数字。

    顾长风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腿终于不抖了,但腰还在疼,肩膀还在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疯子,”邓振华躺在他旁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你说咱们这算是过了吗?”

    顾长风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们图啥呢?”

    顾长风没回答。他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图当最好的兵。”他说。

    邓振华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从他那边传来——他睡着了。

    顾长风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三天前出发的时候,高大壮说的那句话:“给你们三天时间,返回驻地。”

    他们回来了。七个人,一个不少。背囊还在,步枪还在,人还在。邓振华的那五块砖一块不少,小庄的兰花虽然蔫了,但还在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跳。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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