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汗水和子弹的冲刷下一天天过去。孤狼B组的七个人像七块被投入锻炉的生铁,在一次次烈火的灼烧和重锤的敲打下,逐渐淬炼出钢的质地。
他们已经记不清在那间反恐训练屋里进进出出多少次了。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失误连连,到后来的配合默契、行云流水,中间隔了无数次俯卧撑、无数次重来、无数次被高大壮冷着脸骂“重来”。但谁也没有抱怨过。因为他们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快。
现在的七个人,已经能在强光爆闪的瞬间,凭借肌肉记忆做出最正确的规避动作——不是闭眼睛,是转身、侧头、同时举枪。眼睛被闪了,但枪口已经在正确的方向上。零点几秒后视力恢复,目标已经在准星里。他们能在三秒钟之内完成破门、突入、清场、解救人质的全套流程。三秒。闪光震撼弹的有效时间。多一秒都不行。
小庄破门的动作越来越干脆利落。他的右脚已经不是踹门了,是“带”——脚底贴着门板,在门轴转动的瞬间顺势一推,门开得又快又静,人跟着就进去了,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顾长风的闪光弹每次都能精准地落在目标区域,高度、距离、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不多不少,刚好覆盖房间内所有敌人的视线,又不影响队友的突入路线。邓振华有一次问他:“疯子,你扔这么准,是不是以前练过扔手榴弹?”
顾长风头也不抬地说:“我练过扔石头砸你家玻璃。”
“我家住六楼。”
“所以我说我练过。”
强子和小庄同步突入,动作默契得像一个人在行动。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目标,迅速完成射击,枪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耿继辉和老炮负责左右两侧的清剿,配合得天衣无缝。史大凡跟进后第一时间检查“人质”的安全状况,确认无误后发出信号。邓振华殿后,最后一个进入,最后一个撤出,负责断后和掩护。七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时候转,该停的时候停,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高大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秒表。他看着这七个人从房间里撤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多余的手势。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没说“好”,也没说“再来”。他只是把秒表塞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七个人站在原地,喘着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邓振华看着高大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声问了一句:“这算过了吧?”
顾长风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没说重来……应该就是过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那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行,但还不够好。”耿继辉站直了身体,把枪挂在胸前,“走吧,回去擦枪。明天还有别的课。”
邓振华还想说什么,被史大凡拉了一把:“别问了。再问他又想起来让我们重来。”
邓振华立刻闭嘴了。
高大壮没有让他们闲着。他开始从外面请人来教他们。一个又一个教官被带进026仓库,有全军闻名的狙击手,有侦察兵比武的冠军,有精通爆破的专家,有擅长格斗的教练。仿佛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的融合进这个七人小组中。他们学狙击,学爆破,学格斗,学野外生存,学敌后渗透,学情报分析,学一切特种兵该学的东西。
老炮和强子在爆破训练中被炸得灰头土脸。有一次老炮把引信切短了,炸药提前三秒爆炸,把强子的眉毛烧掉了一半。强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炮,你得赔我。”
老炮面无表情地说:“赔你一根眉笔。”
“我要眉笔干什么?”
“画眉毛。”
强子无语了。顾长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强子,你以后代号可以叫‘没眉毛’。”
强子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叫‘没头发’?”
“我有头发。”顾长风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虽然短了点,但是有。”
耿继辉的战术推演被教官批得体无完肤。教官把他的推演图扔在地上,说:“你这推演,敌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耿继辉蹲下来捡起图纸,面无表情地说:“万一敌人真的从天上掉下来呢?”教官愣了一下,没接上话。顾长风在旁边补了一句:“教官,他是认真的,他爸当年就是从天上下来的。”教官看了耿继辉一眼,没再说什么。
史大凡的战地急救考核重来了三次才通过。第一次他把止血带绑错了位置,第二次他把气胸穿刺针扎歪了方向,第三次他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操作。教官点了点头说:“行了,以后战场上你队友的命就交给你了。”史大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教官,我能申请换个队友吗?”教官问:“换谁?”史大凡看了一眼邓振华:“换一个不容易受伤的。”邓振华在旁边喊:“耗子你什么意思!”
邓振华的狙击成绩在所有人里是最好的。他的理论课成绩拔尖,靶场表现也一直稳定在第一梯队。马达看了他的靶纸,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弹孔几乎叠在一起。灰狼沉默了一下,说:“你的精度够了,但你的心态还不够稳。”邓振华低着头说:“报告教官,我紧张。”灰狼说:“你紧张什么?靶子又不会开枪打你。”邓振华想了想,说:“我怕打不中。”灰狼说:“怕打不中就多练。练到不怕为止。你的技术已经没问题,但特种兵的狙击手,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打出这一枪。加练一百发。”
邓振华被罚加练了一百发子弹。顾长风陪他蹲在靶场边上,看他趴在地上一发一发地打。打完了五十发,邓振华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疯子,你说我是不是太紧张了?明明打得中,偏偏怕打不中。”
顾长风想了想,说:“你适不适合当狙击手我不知道,但你一定适合当‘枪王’。”
“为什么?”
“因为你够准。准到教官只能挑你心态的毛病。”
邓振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算是夸我?”
“算。”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完这一百发,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枪王了。赶紧打,打完了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红烧鸽子。”
“鸽子?”
“补补你的小心脏。”
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这些教官能站在这里给他们讲课,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不是谁都能被请来026仓库的。马达为了请秃鹫,蹲了人家三天。秃鹫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秃鹫吃饭他坐在旁边,秃鹫上厕所他站在门口,秃鹫实在受不了了,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马达说:“去给孤狼B组上一课。”秃鹫说:“我凭什么去?”马达说:“凭我蹲了你三天。”
秃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就一节课。”
马达笑了:“一节课就一节课。”
这一天,秃鹫站在了孤狼B组面前。
他身材不高,很瘦,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作训服,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很安静的那种亮,像深水里的光。
老炮看到秃鹫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嘴巴慢慢张开了,手指着秃鹫,声音都有点变了:“你——你不是那天在河边——”
秃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老炮看懂了。他想起来了。上次训练他去河边抓鱼,刚摸到一条,就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肩膀。他回头一看,就是这个瘦瘦的男人。那人说了一句:“你当兵的怎么能偷鱼呢。”
顾长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炮:“怎么回事?”
老炮闷声说:“他抓过我。”
“抓你?”
“抓我抓鱼。”
顾长风看了看秃鹫那副精瘦的身板,又看了看老炮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抓你?你打不过?”
老炮没说话。
顾长风笑了:“炮,你被一个狙击手按住了?”
老炮的脸黑了一下,没接话。
秃鹫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七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念一篇很熟悉的课文。
“狙击战术。作为一名特种部队的狙击手,有的时候你们会深入敌后——十几公里,甚至是上百公里,来执行狙杀任务。也有可能,你们执行任务的地点正好是交战国的首都。那么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你需要的是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
“严格的训练。机智的头脑。这些都需要。但我认为最为关键的是你们的内心——内心的勇气。”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听到“狙击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就坐直了。他是狙击手,虽然成绩在队里垫底,但他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跟着秃鹫说话的节奏。
邓振华坐在最边上,听到“狙击手”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就坐直了。他是狙击手,而且是所有人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从新兵连开始,他的狙击成绩就没掉过前三。到了空降兵学院,他是那一届狙击考核的第一名。进了狼牙选拔营,他的狙击成绩在所有菜鸟中排名第一。地狱周的时候,别人在泥潭里爬,他在泥潭里爬完了还要去靶场加练。他的狙击枪擦得比任何人的都亮,他的弹道笔记写了整整三大本。他是真的热爱狙击。
顾长风歪着头看着邓振华,小声对旁边的史大凡说:“耗子,你看伞兵,一听‘狙击手’三个字,眼睛都亮了。”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他听到‘红烧肉’的时候眼睛也亮。”
“那不一样。红烧肉是本能,狙击是信仰。”
“他的信仰挺多的。”
“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秃鹫继续说:“深入敌后,四面受敌,随时有可能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是什么支撑着你们?是什么让你们能够从这些险境、难关中走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秃鹫伸出三根手指:“信仰。夏国军人的信仰。狙击手的信仰。必胜的绝对信念,高于对手的绝对标准。这就是我们特种部队的三个决定。我希望你们好好把它记在自己心里。”
他放下手,看着七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了,理论课就到这里。下面去靶场,我看看你们的水平。”
邓振华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终于到我表演的时候了”。他拿起狙击枪的动作行云流水,枪托抵肩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懒散没了,嬉皮笑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专注。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伞兵,拿出你的水平来,别给我们空降兵丢人。”
邓振华头也不回地说:“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丢过人?”
“上次跳伞跳进女生宿舍。”
“那是风的问题!”
“上上次打靶打了七环。”
“那是枪的问题!”
“枪没问题,枪是新的。”
“那就是子弹的问题!”
顾长风笑了:“行,反正都不是你的问题。”
靶场上,秃鹫让他们每个人打了一组狙击。靶子设在八百米外,卧姿有依托,五发子弹。
邓振华最后一个打。前面六个人打完了,最好的成绩是老炮——四十六环。老炮不是狙击手,但他手稳,爆破手的手稳得跟钳子似的。耿继辉打了四十四环,史大凡四十二环,强子四十一环,小庄四十三环,顾长风打了四十五环。
顾长风打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还行,比我预期的高了两环。我以为我会脱靶。”
史大凡说:“你为什么觉得你会脱靶?”
“因为我今天早上没吃饱。”
“没吃饱跟打靶有什么关系?”
“没吃饱手抖。手抖就打不准。但我没抖,说明我吃饱了。”
史大凡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特种兵逻辑。”
邓振华最后一个趴到射击位上。他把狙击枪架好,调整了一下枪托的长度,拉了几下枪机,确认动作顺畅。然后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调整焦距,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靶心。他没有急着开枪。他在等。等风。靶场两侧的风向标微微摆动,东南风,大约每秒三米。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修正量,十字线往左偏了一点点。
第一枪。“砰。”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
第二枪。“砰。”十环。
第三枪。“砰。”十环。
第四枪。“砰。”十环。
秃鹫站在旁边,看着瞄准镜里的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了胸前。
第五枪。邓振华没有立刻开枪。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在想秃鹫刚才说的那句话——“高于对手的绝对标准。”什么是绝对标准?绝对标准就是,不管风有多大,不管靶子有多远,不管周围有多吵,你的子弹必须从那个十环中心穿过去。没有借口。没有理由。没有“差不多”。
他睁开眼睛,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靶心。他的呼吸停了。
“砰。”
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
五个十环。满环。
秃鹫放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下一个。”
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背在肩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打成这样。
顾长风走过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伞兵,你是不是偷偷练了?”
“我每天加练两个小时,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去食堂加餐了。”
“加餐是加餐,加练是加练。两回事。”
史大凡从旁边飘过来一句:“怪不得你最近瘦了。”
邓振华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刚学的。”
秃鹫没有表扬邓振华,也没有点评其他人的成绩。他只是让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靶纸收好,然后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以后,每个人写一份射击心得,明天交给我。”
邓振华把靶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口袋里,还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顾长风看着他的动作,说:“伞兵,你那靶纸是打算裱起来挂墙上?”
“我打算寄回去给我爸看。”
“你爸不是空降兵的吗?他看得懂狙击靶纸?”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十环是什么意思。”
顾长风笑了,没再说什么。那天下午,邓振华一个人在靶场加练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是因为他想打得更准。顾长风去叫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儿趴着,枪口指着一千米外的靶子,一动不动。
“吃饭了。”顾长风蹲在他旁边。
“等一下。”邓振华的声音很闷,从枪托后面传出来,“我再打一发。”
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报靶员举起牌子——十环。邓振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枪背在肩上。他看着顾长风,嘴角翘了一下。
“走,吃饭。”
顾长风没说话,跟他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他问了一句:“信仰?”
邓振华想了想,说:“信仰就是——打中那个十环。不管打多少次,都是十环。”
顾长风点了点头,说:“那你今天打了五个十环,你的信仰很坚定。”
邓振华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比如‘你真棒’、‘你太厉害了’、‘你是我们队的骄傲’?”
“你真棒,你是我们队的骄傲,你太厉害了。”顾长风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的。
邓振华愣了一下:“你这么爽快?”
“反正又不要钱。”
邓振华无语了,加快了脚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靶场上,一前一后。顾长风在后面喊:“伞兵,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不等!你去跟你的信仰一起走吧!”
“我的信仰是红烧肉!”
邓振华的脚步更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